回京那天，蘇州下起了綿密的小雨。
天還沒亮透，沈清辭就起了。他輕手輕腳地走到桂花樹前，從樹根處捧了一小撮泥土，用絲帕包了，放進隨身的小木匣裡。
蕭珩披著外袍靠在門框上，看他做這些，也不出聲。等沈清辭直起身，他才開口：“你真要帶著這撮土回京？沉不沉？給朕拿。”沈清辭搖搖頭，把木匣放進自己包袱裡，繫好帶子。
“不沉。臣從小就想要這個——樹根下的土。臣走多遠，都能在別處把它養活。京城的桂花樹是從江南移過去的，品種一樣，可終歸少了這撮土。臣今天帶走了，以後若是再回不來，心裡也踏實。”
蕭珩走過去，從後面把沈清辭連同他的包袱一起環住，下巴擱在他肩上。
“你會再回來的。朕答應你，每年春天都陪你回蘇州住幾天。以後老了，不當皇帝了，咱們就在這兒買個小院子，天天划船、吃桂花糕、給你家的桂花樹澆水。你繡花，我給你研墨。你寫詩，我給你洗筆。”他說得又輕又軟，好像眼前已經看到兩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坐在樹下拌嘴，手裡還顫巍巍地互相遞著茶杯。
沈清辭拍了拍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笑著說：“聽起來不錯，只是別把桂花樹澆死了。”
兩人都笑了。沈清辭回屋提了小竹籃，往堂屋點了三炷香，朝父母牌位拜了拜。蕭珩也跟過去，鄭重地拜了三拜。沈清辭側頭看他，見他拜得比拜太廟還認真，心裡一暖，在心底對孃親說了一聲：這就是孩兒和您說過的人。
回京的馬車冒雨走了兩天。沈清辭許是頭天夜裡沒睡好，上車後就犯了困，靠在車壁上小憩，過了一會兒便睡著了。車行得不算顛簸，蕭珩把軟墊子都堆在他身後，又把披風折了兩折墊在他頭側。
沈清辭睡得沉，手裡還攥著那隻舊香囊，指節微彎。蕭珩低頭看了他好一會兒，極輕地撥開他散落下來的鬢髮，別到耳後。睡著的沈清辭沒了清醒時那層清冷自持，眉心舒展，眼睫長長地搭下來，在臉頰上投一小片淺影。
蕭珩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宮裡第一次見沈清辭，也是這麼個人，打馬從長街那頭來，滿城柳絮亂飛。
他當時就想——這少年怎麼能好看成這樣。
他看了一路，馬蹄都慢了半拍。現在這個人靠在他旁邊，手裡還攥著那隻香囊，裡面的舊紙上有他寫的詩，也有自己寫的詩。蕭珩覺得心裡像被人用熱糯米糊住，軟乎乎，沉甸甸。
“朕回去就給你一個名分。”他對著沈清辭安靜的睡顏，用極低極低的聲音說，“不是君臣之份，是白頭之約。”
沈清辭沒有醒，卻在夢囈裡輕輕“嗯”了一聲，像在應他。蕭珩怔了怔，隨即笑開來，低頭在他髮間落了個極輕的吻。
車到京城時，雨已經停了，天上透出金線似的夕陽，將整座皇城映得肅穆而溫柔。沈清辭醒來，發現自己蓋著蕭珩的外袍，頭下枕著摺好的披風，手裡還攥著那隻舊香囊。
他坐起身，看見蕭珩正坐在對面翻看從京中送來的公文，神情專注，時不時用硃筆在摺子上批兩筆。
沈清辭沒說話，只默默把外袍遞還。蕭珩接過去，眼睛還看著摺子，手卻飛快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像在確認他醒透了沒有。
“到了？”沈清辭問。
“到了。剛進城門。”蕭珩把摺子合上，抬起頭來看他，“累不累？今晚回同心殿，御膳房已經備了晚膳。朕讓周海特別給你留了你愛吃的桂花藕粉。你先吃，吃完了就歇，有什麼摺子明天再批。”
沈清辭應了一聲好，然後低頭把香囊妥帖地放進衣襟內側。他伸手去掀車簾，外面正是朱雀大街。
街邊的鋪子都掌起了燈，黃昏中的京城格外熱鬧，像一塊剛從匣子裡取出來的琥珀，處處浮著光。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臣跟陛下回京了。江南的土也帶回來了。等五月大典過了，臣想在同心殿的院子裡栽一株桂花。”
“你栽，朕給你挖坑。”蕭珩立刻接話，“坑挖深一點，把你帶回的土摻進去。咱們兩個一起栽。等秋天，桂花開滿樹，就跟你老家那棵一樣。”
沈清辭轉頭看他，蕭珩正微微傾身，藉著車窗外漸次亮起的燈火看他的臉，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沈清辭心口一燙，慢慢彎起嘴角。
“好。臣等著陛下挖坑。”
兩人相視而笑。馬車轆轆駛過朱雀門，朝皇城深處行去，車窗外的燈火一盞一盞掠過去，像一條望不到盡頭的星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