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被扔在摺疊床上，嘴堵著，手腕被床單纏著，喊不出，動不了。
只有門縫底下，透進來客廳一線昏黃的光。
門外搬來三把椅子，一家三口，就守在門口。
他們在等我死。
高磊嘟囔，“她早把房子和錢給我，不就沒這些事了？都是她自找的。外婆也真是，活著不疼我，死了錢還不是我的。”
我躺在黑暗裡，眼淚順著太陽穴，一滴一滴，淌進耳朵裡。
這是我抱了五年、夜裡抱著他在院裡轉到月亮西沉的外孫子。
“你少說兩句。”張梅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強子，要不......要不還是送醫院吧？我這心裡頭，突突得厲害。她到底是我媽......”
“現在知道是你媽了？”高強冷笑，“晚了。人送醫院，傷一露，你我都得坐牢，賭債照樣還不上，刀哥照樣卸我胳膊。張梅，人是你跟我一塊兒打的、一塊兒鎖的，這會兒你想當好人？”
張梅不吭聲了。
過了半晌，她幽幽地說：“那等她......沒了，喪事辦體面點。我給她買最好的壽衣，請兩班吹鼓手。”
“行，都依你。”高強打了個哈欠，“錢都省給她辦喪事，她該閉眼了。”
我聽著，忽然連眼淚都流不動了。
身上的傷一陣一陣地疼，疼到後來，我好像又回到了李家村的院子。
天很藍，棗樹開著細碎的小黃花，建國年輕得很，光著膀子在院裡打傢俱，木屑子卷著陽光飛。
張梅扎著兩個羊角辮，蹲在地上玩泥巴，抬起頭衝我笑，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媽——飯熟了沒——”
“熟了，熟了......”我在心裡應著。
我多想就這麼留在那個院子裡，別醒過來。
“哎？她怎麼沒動靜了？”高磊的聲音遠遠的，帶著點慌。
“我看看。”高強推開門，一道光刺進來。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鼻息，又摸了摸我的脖子，咧嘴笑了，“虛著呢，快了。別管她，讓她躺著。”
門又關上了。
光又沒了。
我想，就這樣吧。
就這樣去了，也挺好。
去了那邊，見到建國，我什麼都不怨了。
我要問問他，當年你非要我跟閨女過，你看看，這就是咱閨女給我留的活路。
我的意識，一點一點，往一個很深、很安靜的地方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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