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兒子叫林強，今年三十六。”
我對著鏡頭，一件一件地說。
“他八歲那年，他爸心梗，走在工地上。我那時候三十八歲，在紡織廠三班倒。一個月一百八十塊。”
“林強上初中，要交三十塊輔導費。我那天下了夜班，去菜市場撿人家扔的白菜幫子，撿了三天，湊夠了。”
“他上大學，一年學費五千二。我把我老伴留給我的一對金耳環、一個金戒指、一隻銀鐲子，全賣了。那是我老伴走之前，給我留下的最後一點念想。”
“他結婚，要買房。首付二十一萬。我把我自己住的那套老房子賣了。搬去跟他小兩口擠在六十平米的兩居室裡，住了八年。”
“他生孩子，我去帶。從月子裡帶到七歲。早上五點起來熬粥，晚上十二點才能躺下。他媳婦嫌我做飯鹹，嫌我洗衣服不乾淨，嫌我給孩子穿得多。我都忍了。”
我頓了頓。
“去年冬天，親家公住院。他們回來跟我說，媽，能不能出點錢。我一個老太婆，三千二的退休金，能有什麼錢？”
“張梅說，媽，你去打幾份工吧。”
“好。”
“我就去了。”
我把袖子挽起來。
我露出我那雙手。
那雙手上，全是裂口。關節腫大變形。冬天掃街凍的，夏天刷盤子燙的。
“我一天四份工。”我說，“凌晨四點掃街，三小時，四十五塊。上午超市理貨，四小時，八十。中午飯館刷碗，三小時，六十。晚上小區保潔，兩小時，三十五。”
“一天，幹十一個小時，還要回家給他們做家務帶孩子。”
“一天，睡四個小時。”
“一個月，交給他們六千二。”
我把外套的扣子解開，掀起裡面的毛衣。
我的腰上，一大片淤青，紫黑色，從肋骨一直延伸到後腰。
“這是我兒子打的。”我指著那片淤青，“他一拳打在我肚子上，他媳婦揪著我頭髮往玻璃轉盤上撞。我一根肋骨，斷了。”
“剛拍的片還在我包裡。”
鏡頭那頭，彈幕像瀑布一樣刷過去。我看不清字，我只聽見張濤舉著自拍杆的手，開始抖。
我轉過身，指著張梅。
“你剛才說，我被老頭包養。那我問問你。”
“你肩上那個包，黑色，LV，老花，三萬八千塊。上個月你在百貨大樓專櫃刷的卡，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