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當年的事拆開了掰碎了大庭廣眾下全部說出來,盛凝僅剩的一些自尊全部被粉碎殆盡,這麼多年自欺欺人洗腦自己的母愛啊親情啊,全都成了流沙逝於掌心,盛凝終究是什麼都沒留下。
盛凝三觀碾碎之時,程煦看著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關係破裂瓦解,他天真地想要勸和。
往前踏出一步,比起媽媽,他選擇先一步牽起盛凝的衣襬,這一牽把盛凝的注意力引過去了。
盛凝油然而生了一股報復心,她沒辦法給程蔓君任何傷害,但對於程煦,女人唯一的兒子,她還可以將仇恨加之在程煦身上。
最後一抹夕陽被地平線壓住,天邊只剩無盡的藍,沒有一絲暖調,在櫻花芳菲的春天程煦竟然只感覺到寒意。
在地下室被匆匆帶過的恐懼乘以數百倍席捲而來,但現在沒有更多的機會讓他發燒暈倒,他必須眼睜睜看著盛凝衝到他面前,揪住T恤的領子,眼白布滿血絲,有液體徘徊在眼眶裡轉動,他曾經想摳下來放在保險櫃的眼珠子正含著厭惡的仇恨死死地盯著他。
緊接著眼神又不知廉恥地瞟到那兩瓣軟唇上,他們兩個離這麼近,程煦看著盛凝的唇下意識張了張口,他想把盛凝的嘴堵上,讓她別說出不可挽回的話,用什麼都可以,手掌,額頭——
或者另一片唇。
他終究是沒能忤逆姐姐,於是從漂亮鮮紅的唇瓣中流出可以殺死程煦的話語:“你告訴她我的錢在哪對不對,那天只有我們兩個在家。養不熟的野狗,你知道嗎程煦,你根本不是爸爸的孩子。”
盛凝一股腦講出來:“你小時候總問,為什麼我們不是一個姓,因為你是程蔓君從外面帶回來的野種,雜碎!”
說話的間隙,程蔓君要過來拉她,這種單方面毀約的行為是極其不道德的,程蔓君以為不論她們兩個之間有什麼恩怨,禍不及程煦,很顯然對年僅十八歲的盛凝沒有成年人天然的秩序性可言,她像一頭闖入人情社會的小狼,誰觸及了她的底線,她就會立刻觸發自我防禦機制,亮出剛換好的犬齒使勁全身力氣將對方撕碎。
盛凝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力量,一隻手就將程蔓君推倒在地,馬上要到晚高峰,天空越來越藍,藍到幾乎腐爛,最後就變成了黑色。
一家人……姑且這麼稱呼三個人,在居民樓下面撕打,女兒哭得滿臉瑩淚,叫囂著“野種”、“還錢”之類的詞語,兒子面色入土,似乎受了極度的驚嚇,看起來魂都沒了,難得一見的場面一定會吸引路人的目光,再過幾天,甚至幾個小時,這家五花八門的謠言就能傳遍小區。
程蔓君羞愧到想撇下他們兩個自己離開,全然忘了整件事都是因為自己動了那筆錢,她的人生經歷又多添一筆——千萬別碰窮人錢。
盛凝將一切能組織出來的惡毒話語都放在程煦和程蔓君身上,“你以為我多喜歡你,從小到大我都要帶著你這麼個沒關係的拖油瓶,我討厭死你了程煦!你就是一個不知道知恩圖報的白眼狼!”
程煦就這麼站著,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好像一具已經僵直的屍體,任由盛凝拽著他的衣服搖晃,發瘋。
淚水就這麼滾落下來。
如果平常程煦被盛凝冤枉,他大概會著急地辯解,拼命重複罪魁禍首不是自己,然後和盛凝打架,以寧死不認的態度證明自己的清白。
可是程煦現在意識到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血緣在盛凝心裡有著無法替代的位置。
十年的朝夕相處不能替代,在很多個夜晚乞求來的承諾也不能替代。
程煦不明白,為什麼這條名為“血緣”的麻繩能牢牢纏繞在盛凝的手上,還有自己的脖子上,只要盛凝輕輕一用力,他就會窒息而死。
程煦曾經引以為傲的武器因為盛凝的幾句話,搖身一變成為刺向喉嚨的利刃,因為血緣產生愛的道理在他和姐姐之間徹底失效。
他們是因為愛而跨越了血緣?
不,如果盛凝無條件相信程煦沒有將存摺的事情告訴程蔓君,那樣即使程煦知曉了自己的身份,他也會覺得他和盛凝之間是有愛的。
可當盛凝僅僅幾分鐘就認為程蔓君和程煦因為血緣而屬於同一陣營時,程煦已經無法相信這份愛的存在了。
愛不會讓他們成為家人,血緣也不會是盛凝甩掉程煦的束縛,本質上,程煦和盛凝現在完全可以算作陌生人。
失去姐姐是太過嚴重的後果,程煦簡短的人生中從未考慮過如此痛苦的問題,他幻想過任何富有、貧窮的未來每一天都有盛凝,沒有盛凝就沒有未來了,沒有盛凝,程煦存在的意義也同時消失。
他記事很早,以前盛凝總會和他偷偷抱怨,“你人生說出的第一句話是媽媽,可不是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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