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壓得低，林間風冷，樹影橫斜。沈清菀靠在粗糲的樹幹上，袖中布條被她攥了許久，邊緣已有些鬆散。她緩緩攤開掌心，藉著遠處窯場殘火未熄的微光，細看那塊深褐色的織物。土痕斑駁，但經緯走向清晰，與昨日焦布不同，此物埋藏更久，且邊緣有輕微蟲蛀痕跡。
蕭景珩坐在她側前方，右臂傷口用隨身布巾草草裹住，血已凝結。他低頭檢視手中軍輿圖，指尖順著城南地形劃過，最終停在一處標註為“舊屯糧塢”的位置。
“三十里外，地勢三面環丘，僅一條驛道通入。”他聲音壓低，“前朝兵部私庫轉運站，後因漕運改道廢棄。若有人重修，易守難攻。”
沈清菀點頭，將布條翻轉，露出背面一處褪色印記。她取出玉佩，貼近布面。玉佩未亮，卻在觸及那處印記時，傳來一絲極細微的震顫，如同指尖輕觸琴絃餘音。
“標記完成處不在窯場。”她說，“炭紋成環，最後一筆帶鉤，是確認訊號。他們找到了什麼，正在準備下一步。”
蕭景珩抬眼，“你是說，塢堡才是終點？”
“不是劫財。”她收起布條，目光沉靜，“是啟封。他們在等信物齊全。”
兩人對視片刻，無需多言。沈清菀起身，拍去衣上塵土，動作利落。蕭景珩也站起，將地圖收入懷中，左手按住刀柄，警覺掃視四周。林外腳步聲遠去，禁軍巡查已過。
天未亮，不宜久留。
他們繞小路出林，避開主道，直奔城南市集。晨霧瀰漫，街角已有挑擔小販支起爐灶，蒸籠冒白氣。沈清菀從袖中取出一錠碎銀，買下兩套粗布衣裳與一副藥材貨擔。她將長髮挽成婦人髻，用布巾包住，換上灰褐短襖，腰間掛個藥囊。蕭景珩褪去外袍，穿上洗舊的靛藍短衫，束腰布帶勒緊，背上另扛一捆乾柴，扮作隨行腳伕。
市集通往城外的路口設有哨卡，幾名黑衣人把守，查驗進出商隊。一人手持木牌核對名單，每過一隊，便在冊上畫勾。
“辛巳通引。”守衛冷聲問。
沈清菀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取出布條，將褪色處迎向初升日光。片刻後，幾道暗紅字跡浮現：“辛巳通引，丙字七隊”。
她遞出貨擔腰牌，守衛對照冊子，點頭放行。
二人混入商隊尾部，隨隊前行。約莫兩個時辰後，地勢漸高，驛道兩側山丘合攏，前方出現一道石砌拱門，門額刻“安屯”二字，漆色剝落。門後便是塢堡外圍貨棧區，數十間倉房沿坡而建，搬運工人往來不絕。
沈清菀低聲道：“他們不攔人，只控口令。說明裡面不止搬運工。”
蕭景珩微不可察地頷首，目光掃過牆頭——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巡哨，弓在背，手按刀柄，動作整齊劃一，非尋常匪盜可比。
貨隊被引入東側倉區卸貨。沈清菀趁人不備，將一枚銅錢嵌入牆縫，作為記號。她發現牆上多處刻有蛇形符記，與窯場所見炭紋相似，但線條更密，似含機關。
她試探靠近一道符記，玉佩忽又微震。她立即後退半步，下一瞬，牆內傳出機括輕響，一根鐵刺自磚縫彈出，懸在原地。
“碰不得。”她低聲。
蕭景珩盯住符記走向，忽然伸手，沿著紋路反向虛劃三下。片刻後，附近巡邏守衛竟繞道而行，未再靠近此牆。
“他們按特定路徑走。”他說，“我們跟著空檔走。”
二人借貨棧遮掩，逐步向塢堡深處移動。途中，沈清菀數次感知玉佩震顫，皆在接近符記或轉角處。她憑經驗預判機關節點，引導路線，避過三處伏樁、兩道暗哨。
至午時，他們潛至一座高臺下方。臺基由青石壘成，頂部設了望亭。一名黑袍人立於亭中，胸前銅牌未遮，正面無字，背面紋路清晰可見——正是與玉佩同源的蛇形刻紋。
那人並未看向別處，目光始終落在他們藏身的方位，似已察覺，卻無動作。
沈清菀屏息，緩緩後退。那人未追，亦未示警。
“他在確認。”她貼牆低語，“不是敵人，也不是同伴。”
蕭景珩眼神微凜，“是考校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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