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壓著城南的天際，風從荒草間穿過，吹得半截焦牆上的枯藤來回晃動。沈清菀踩在碎磚堆上，腳底一滑，手肘抵住斷垣穩住身形。她沒出聲，只抬眼看向三步外的蕭景珩，對方正蹲在窯口殘基處，指尖抹過地面一道新劃痕。
“還是炭灰。”他低聲說，指腹沾了黑，舉到眼前細看，“方向偏南，比昨夜多出兩道折角。”
她走近，從袖中取出一方油紙包，開啟後是昨夜帶回的焦布殘片。布角烘烤後浮現的“丙辰年四月，發雁門關倉”八字已乾透，墨色沉實。 “他們在找同一樣東西。”她說。
蕭景珩站起身，目光掃過四周。窯場空曠，殘窯如獸骨散落，遠處護城河水面泛著暗光。他們來時走的是水道，小舟停在兩裡外蘆葦蕩，棄船步行至此。按計劃，今夜只做勘察，不深入探查。可那行暗記太過清晰，像是故意留下。
他伸手示意她後退半步，自己向前踏出。左足剛落地，耳邊風聲突起。他猛然側身，一支短矢擦臂而過，釘入身後土牆，尾羽輕顫。
兩側斷牆後同時躍出人影，黑衣蒙面，動作迅捷。一人手持鐵鏈，甩出時發出冷響；另一人掌中匕首直取沈清菀咽喉。蕭景珩橫臂一擋，袖中鐵護滑出，格開刀鋒。他低喝：“進窯！”
她轉身奔向最近的窯爐廢墟，腳下磚石松動，跑得極不平穩。身後打鬥聲不斷，鐵器相擊，悶哼響起。她回頭一瞥，見蕭景珩被三人圍住，右腕已被鐵鏈纏住，正被猛力拖拽。
她剛要開口示警，胸口驟然發燙。
玉佩貼著肌膚燒了起來，不是痛，而是一種急促的灼熱，像有火苗在皮下竄動。她腳步一頓，意識瞬間模糊——下一息，她已站在十步之外的斷牆拐角，時間倒流了十息。
她記得剛才自己選擇了右側通道，此刻卻改走左側。她立刻抬手打出一枚銅錢，擊中遠處一堆乾草旁的陶罐。銅錢擊中陶罐的碎裂聲在寂靜的窯場格外響亮，一名黑衣人瞬間被吸引轉頭，就在這稍縱即逝的間隙，她趁機點燃火折，擲向乾草堆。火焰騰起，照亮半片窯場。
“這邊！”她喊。
蕭景珩聞聲掙脫束縛，踢翻逼近的敵人，衝入火光邊緣的陰影。兩人在倒塌的窯頂下匯合，背靠斷壁喘息。火勢蔓延，照見四周牆根處又添數道炭痕，排列成環形圖案。
“他們不是衝我們來的。”沈清菀喘著氣說，手指指向其中一道刻痕，“是這標記……他們在確認位置。”
蕭景珩盯著那圈符號，忽然伸手抓住她手腕，將她拉近一步。他另一隻手指向她腰間玉佩——原本藏在衣內，此刻因動作劇烈露出一角。那玉佩背面有細微刻紋，呈扭曲蛇形，與牆上某道炭痕走向完全一致。
“你這玉佩……”他聲音壓得很低，“何時有的？”
她未答。前方火光中，一名黑衣人單膝跪地，從懷中取出一塊銅牌舉過頭頂。銅牌正面無字，背面刻紋與她玉佩如出一轍。
她呼吸一滯。
那人並未攻擊，而是將銅牌插入地面，雙手伏地，似在行禮。其餘黑衣人也隨之停下動作，圍成半圓，靜立不動。
“他們在等什麼？”蕭景珩握緊腰間短刀，目光緊盯前方。
話音未落，遠處林間傳來一聲哨響。黑衣人迅速收起銅牌，轉身躍上高牆，幾個起落後消失在夜色中。原地只留下燃燒的乾草、插在地上的銅牌，以及牆根那圈未完成的炭紋。
沈清菀上前兩步，拔起銅牌。入手沉重，表面經年磨損，邊緣有火燒痕跡。她翻轉檢視背面刻紋，指尖順著紋路滑動——與她玉佩上的殘刻不僅形狀相同，連斷裂處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這不是兵器組織的信物。”她低聲說，“是認親的憑證。”
蕭景珩看著她手中玉佩與銅牌並列的模樣，眉心緊鎖。他右腕被鐵鏈勒破，血順著小臂往下淌，滴在焦土上。
“你母親留下的？”
她點頭，將玉佩收回衣內。火光漸弱，四周重歸黑暗。她抬頭望向南方，那裡依舊烏雲密佈，不見星月。
“我用掉了本月最後一次回溯。”她說，“再遇險，沒有退路了。”
他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塊布巾裹住傷口。“先離開這裡。”他說，“此地不宜久留。”
她沒動。目光仍停留在那圈炭紋上。其中一道末端多出一個小鉤，像是確認標記完成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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