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燭火穩住的剎那，沈清菀的手指已壓在拓片邊緣那道新生的細劃上。筆觸極輕，像是燒盡的松枝尖端蹭過紙面，方向明確指向東南。她未動聲色，只將拓片翻轉，背面朝上扣進硯臺底，又添了一頁無關賬目蓋住。
次日午時，府中無異動。青梧照例送來膳食，她接過湯碗，指尖在碗沿一滑，確認封口油紙未拆。這是暗號——若有人動過食盒，油紙會裂。安全無虞。
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昨夜抹在窗欞縫隙的炭粉還在，位置分毫未變。她合窗，轉身取來三張舊布，鋪於案上。一張是西院迴廊地面的炭痕拓印，一張來自舊檔房柱基，第三張正是今晨發現的新增筆畫。她以炭條為尺，將三處標記按方位擺正，再用銀針點出連線線。
三線交匯，落點在城南方位。
她正凝神，院外傳來馬蹄踏地聲。兩騎穿角門而入，為首之人玄衣窄袖，腰佩東宮令符。蕭景珩翻身下馬，未通傳，徑直走向西角門偏院。
她迎出門檻，兩人並肩走入廂房。他從懷中取出一方摺疊軍驛圖，展開後與她案上三拓片對照。她將連線延長，推至圖上，指尖落在一處廢棄窯場標記：“此處。”
他點頭：“禁軍巡查記錄，該地三年前曾起火，報為流民取暖失慎。但當月並無流民入城記錄。”他頓了頓，又抽出一份卷宗，“江南鹽案卷底提過類似標記，屬一個叫‘影梭’的組織所留。無堂口，無名錄，只以炭痕傳信，專做隱秘勾當。官員暴斃七起，皆與此類符號有關。”
她盯著那“影梭”二字，低聲問：“可有實物比對？”
他遞過一張泛黃紙頁，其上拓有一枚扭曲如蛇的印記。她取出自藏拓片並排而列——紋路走向、轉折角度，完全一致。
“不是巧合。”她說。
他收起卷宗：“今晚我去查。”
“我同去。”
“你不必涉險。”
“標記是我發現的，線索歸我理。”
他看她一眼，未再爭。傍晚時分，他遣人送來一套灰布短打與斗笠。她換裝完畢，命青梧備轎出府，自己卻從後巷溜出，與他在城西藥鋪後門匯合。
兩人乘一輛不起眼的騾車出發，車輪碾過青石街面，聲響沉悶。行至半途，車軸突然發出一聲脆響，隨即傾斜。趕車的東宮侍衛跳下檢視，低聲道：“軸斷了，人為鋸過。”
她立刻抬手示意噤聲。蕭景珩眼神一凜，迅速掃視四周。巷口空寂，只有幾戶人家閉門熄燈。他低聲下令：“改走水道。”
他們棄車步行至護城河畔，登上有篷小舟。船伕不語，只搖櫓前行。水面微光浮動，遠處城樓更鼓敲過三聲。
抵達城南，窯場殘垣矗立荒草間。月光下，焦黑的土牆如巨獸骸骨。他們繞至窯口背面，她在斷壁底部發現一道新刻痕跡——與此前拓片完全吻合，末端多出一小鉤，似為確認標記。
蕭景珩蹲下細察：“有人來過。”
她伸手探入牆縫，指尖觸到硬物。掏出一塊焦布，僅剩半幅，邊緣熔成鋸齒狀。她攤開掌心，借月光辨認布紋——經緯緊密，斜紋織法，角上殘留半枚朱印，隱約可見“沈記”二字。
“是軍資包。”她低聲說，“我父親當年督運邊關糧秣，所用包裹皆由沈家作坊特製。此布……應出自同一匹料。”
他接過焦布，眉心緊鎖：“若‘影梭’持有我朝軍用物資，說明其背後有人供資。且能接觸軍需排程者，非尋常江湖勢力。”
她將焦布收入懷中，忽覺胸口一熱。玉佩微光一閃即逝。她猛地回頭——窯頂殘樑上，一點炭粉正緩緩飄落。
她未及反應，腳下泥土突然塌陷。整片地面傾斜，她本能側身翻滾，避過塌陷中心。碎磚亂石砸下，揚起塵霧。蕭景珩躍上前，一把拽住她手腕，拖至安全處。
坑洞深約三尺，底部橫著一根鏽鐵刺，若她跌入，必被貫穿。
她喘息未定，玉佩已恢復平靜。剛才那一瞬，正是回溯觸發點——她本會直行踏落，因感知危機，回溯十息之前，改為側步探路，才躲過陷阱。
“有人監視。”她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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