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青石階上,沈清菀抬腳踏上宮門前最後一級。她手中捧著漆匣,內裡是昨夜從塢堡帶回的賬冊、蠟丸與兵符圖樣,封條完整,印鑑未動。蕭景珩走在他身側半步之後,玄色常服沾了夜露,袖口微溼,腰間佩刀未出鞘,但手始終按在刀柄。
宮門守衛認得太子,未加阻攔。一行人直入勤政殿外庭,值早的內官見狀,立即通傳宰輔與六部重臣入殿議事。
半個時辰後,朝堂列班已齊。蕭景珩立於御階之下,未請旨升座,而是親自將漆匣呈至御案前。皇帝尚未臨朝,監國印信暫由太子執掌。他當眾啟封,取出那枚蓋有皇叔私印的密信,交由中書令朗聲宣讀。內容涉及邊軍調動、糧道截斷、擬於冬月逼宮等事,字字確鑿。隨後又展兵符圖樣,比對刑部存檔,紋路相符,非偽造可成。
殿中一時寂靜。兵部侍郎周廷安當場跪倒,面如死灰。禁軍副統領馮昭被甲士押入時,試圖申辯,卻被搜出身藏的聯絡暗牌,再無言語。
有老臣顫聲問:“此等逆謀,何以竟至今日方覺?”
蕭景珩未答,只轉身看向沈清菀。她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清晰傳至殿角:“三日前,窯場現銅牌標記;兩日前,塢堡查機關紋路;昨夜,密室取證,逃者被捕,獄火被撲。每一步皆有跡可循,非一夕而成。”她頓了頓,“若早有人肯查,何至於此。”
群臣低頭。無人再言。
少頃,左都御史出列,奏請查封涉案官員府邸,徹查同黨。蕭景珩點頭允准,命刑部即刻擬詔,大理寺協同督辦,三日內報結。他又下令,凡參與破案之近衛、捕快、地方胥吏,依功記賞,不得遺漏。
退朝鐘響時,天光已透雲而出,照得金瓦生輝。百官散去,低聲議論不絕。有人稱太子果決,有人贊證據確鑿,更有人悄然打量沈清菀背影,目光復雜。
她未留宮中飲慶功茶,也未隨禮官入偏殿歇息。走出宮門時,蕭景珩跟了上來。
“去城樓看看。”他說。
她沒問為何,只點了點頭。
兩人沿馬道登至皇城南門樓。此處地勢高闊,可俯瞰全城。昨日還戒嚴封鎖的街巷如今人流漸起,挑擔小販推車叫賣,孩童追跑過巷口,炊煙從各家灶臺升起。遠處坊市開市鼓響,一輛糧車緩緩駛入東門,守卒查驗後放行,動作如常。
風拂過城堞,吹動她的衣角。玉佩貼在胸前,溫意微存,似有若無。
蕭景珩站到她身邊,望著城下良久,忽道:“這一局,我贏了江山,但若無你,不過孤家寡人。”他伸手,覆上她胸前玉佩,“它救你三次,也護我兩回。我不知它是天意還是宿命,我只知——自你入我眼,便再容不下他人。”
沈清菀轉頭看他。他神色未變,眼神卻比往日沉,像是卸下了什麼重物。
她抬手,輕輕覆上他壓在玉佩上的手背。
“我亦如此。”她說,“山河可共守,心意可相托。”
他嘴角微動,終未笑,只是握緊了些。
風再起時,她望向遠處學塾方向。幾個女童揹著布包走入院門,先生站在門口點名。那是她半月前提議、戶部批了經費開設的庶民女塾,今日正式開課。
“我要的不是鐵血王朝。”蕭景珩低聲道,“而是百姓可安行於道,女子可讀書於堂。”
“這世道該變了。”她接了一句,“而我們,正好站在開始的地方。”
玉佩忽然輕震一下,極細微,像心跳回應。
她低頭看了眼,暖意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