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菀的手指仍按在玉佩上，夜風穿過廢院廊柱，吹得她袖口微微顫動。方才回溯的畫面還在腦中清晰浮現——皇叔從火場後門衝出，右腿拖地，左手死死抵住牆沿，玄色外袍被梁木刮破，露出內裡染血的綁腿。那藥味不是普通跌打膏，是濟仁堂春配新方，僅供兩名宗室醫師與三處私宅呼叫。她已命人暗查名錄，其中一處正是城西“安和別院”，原為前太醫致仕所居，後因牽連黨案被籍沒，再無人進出。
她轉身，步子不快，卻一步踏進東宮密室門檻。蕭景珩正站在案前翻看俘虜供詞，聽見腳步聲抬眼望來。
“你回來了。”他聲音不高。
沈清菀點頭，將袖中藥布取出，平鋪在案上。“這是他在糧倉留下的布條，沾的是濟仁堂新配方的藥膏。這藥春季才起爐，用量登記可查。我剛讓人去核對，半個時辰內會有回報。”
蕭景珩俯身細看，指尖輕觸藥漬邊緣。“你說他傷在右腿？”
“箭擦過大腿外側，當時未見血，但他逃走時左足著力更深，步距短而拖沓。”她閉目，催動玉佩。微光一閃，光影倒流，畫面重現：火光沖天，人群奔逃，皇叔從後門拐出，右腿明顯跛行，風掀衣袖，一抹暗紅滲出綁帶。她睜眼，“方向是西巷。我最後一次回溯，看清了——他進了西巷盡頭的安和別院。”
蕭景珩沉默片刻，走到牆邊取下輿圖展開。城西區域標註稀疏，唯有一處畫著紅圈，旁註小字：“舊籍沒宅，有地下暖閣，通暗渠。”
“地形隱蔽，能避耳目，又有舊部可守。”他說。
“他右腿負傷，行動受限，不會遠走。取藥需近便，藏身需穩妥，接應需可靠。安和別院符合所有條件。”沈清菀走到圖前，指尖點在紅圈上，“若他真在那裡，此刻必已察覺風聲不對，但傷勢不允許他再轉移。”
蕭景珩抬頭看她。“何時動手？”
“現在。”她說，“子時三刻，禁軍換防間隙，最易掩人耳目。你調陳統領帶精銳便衣封鎖四面出口，弓手伏頂，內侍衛由通風口潛入探查動靜。破門之後，直撲地下密室，不給他焚燬證據的機會。”
蕭景珩不再多言，當即提筆寫令，加蓋東宮印信，交親衛速遞。不到一炷香，外頭傳來輕微腳步聲，是前鋒已就位。
兩人並肩走出東宮，乘夜車直奔城西。馬蹄包布，車簾低垂，一路無話。
安和別院坐落在廢棄藥市深處，四周斷牆殘垣，荒草齊腰。院門歪斜，門環鏽蝕，看似久無人跡。但他們繞至後牆，發現排水口鐵柵被人鋸開一道縫隙，內側泥土有新踩踏痕跡。
蕭景珩抬手，身後禁軍散開，悄無聲息圍定四角。一刻鐘後，通風口探子傳信：屋內有燈影，地下似有呼吸聲。
子時三刻整，破門而入。
前廳空無一人，地面積塵厚，唯有通往地下的暗門邊緣有鞋印。禁軍長刀在前，逐階而下。地下暖閣門虛掩，內裡燭火搖曳，映出三人身影——皇叔坐於椅上，右腿纏布滲血，兩名死士持刃立於兩側。
他聽見動靜猛地抬頭，眼中驚怒交加，卻未及反應，鐵鏈已套上脖頸。兩名死士拔刀欲擋，被弓手製住，頃刻間五花大綁。
蕭景珩親自下到底層，檢視四周。書架靠牆，櫃門緊閉，角落堆著藥材箱。他示意士兵搜查。
沈清菀走到書架前，一本本抽出典籍翻看。多為醫書舊冊，無甚異常。直到她抽出一本《本草拾遺》，書頁間滑落一張薄紙。
她拾起，是一張拓片。半塊玉佩形狀，紋路古拙。她從懷中取出自己那半塊，拼合嚴絲合縫。背面刻字清晰可見：“永寧三年，賜沈氏”。
她手指一頓，緩緩攥緊。
蕭景珩走來，見狀接過拓片細看。隨即轉向一面牆壁，發現磚縫略有錯位。他用力推壓，一聲輕響，暗格彈開，內藏一漆匣。
匣鎖已鏽，他掰開。兩份文書靜靜躺在其中。
第一份是供狀，墨跡尚新，筆鋒凌厲——“十六年前，受皇叔指使，買通穩婆於尚書府產房調換嬰孩，以己女冒充沈氏嫡女，收受黃金三百兩、田契五張……”落款按著血指印，署名是當年接生的穩婆劉氏。
第二份是用藥記錄，紙張泛黃，蓋有宮中御藥房印鑑。藥方名為“息脈散”，註明“日服三次，連用七日”，下方籤批一行小字：“太后親允，毋須備案”。
沈清菀接過這張紙，指尖撫過“太后”二字，眼神驟冷。
她將漆匣合上，抱在懷中，轉身走向角落一張矮桌。桌上放著半盞冷茶，一隻藥碗，碗底殘留褐色藥渣。她伸手蘸了一點，湊近鼻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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