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有了她,今年這場秋闈才這麼公正。我們這些寒門子弟能坐在這個雅間裡談天說地,不用擔心自己的卷子被人拿掉名字換成某個侍郎的外甥,說句不好聽的,都是託了她的福。”
這過於大實話,其他人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有再開口,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也是,終究是他們佔了便宜。
此時樓下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隱約能聽見有人在高聲抱怨:“這題出得也太刁了,邊防屯田?我連隴右道有幾個軍鎮都背不全!”
“你那算什麼,漕運之弊那道題,我寫了兩百字就再也憋不出來了,差點交白卷。”
“別提了別提了,喝酒喝酒。”
靠樓梯口的雅座裡,幾個穿著錦袍的勳貴子弟也在喝酒。只是和樓上高談闊論的寒門士子不同,這一桌的氣氛沉悶得很。
桌上擺滿了酒菜,炙羊肉、清蒸鱸魚、蟹粉獅子頭,道道精緻,卻幾乎沒人動筷子。
坐在正中的一個少年郎君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
少年姓裴,他爹是宰相裴炎,他是幼子,讀書讀得馬馬虎虎,連國子學都沒考進,反正家裡有門蔭,考不考得上都能混個一官半職。
往年秋闈,像他這樣的勳貴子弟只要打聲招呼,閱卷官自然會高抬貴手——
又不指望中解元,中箇中不溜的名次,拿到解狀就行。可今年這場秋闈,家裡提前託了好幾層關係去打聽,都被擋了回來。他爹親自去禮部尚書府上遞帖子,門都沒讓進,只帶回來一句話:“天后有旨,今科若有半分差池,從尚書到胥吏一律問罪,大人若為令郎著想,還是莫要為難下官了。”
這讓那些往年仗著家世在考場上從不慌張的二世祖們,全都傻了眼。
裴小郎君越想越窩火,啪的一拍桌子:“往年哪有這麼嚴的?出題官關在宮裡,閱卷官糊名謄抄,連筆跡都要回避。這是考進士還是選駙馬?我爹好歹也是宰相,今年連門都不讓進,禮部一個字都不肯多透露,這不是要我們的命嗎?”
一個宰相的女兒要考試,就要斷另一個宰相兒子的路嗎?還有沒有天理?還有沒有王法?
旁邊另一個勳貴子弟苦著臉接話:“裴兄,你還好,至少策論你能寫滿三張紙。我在漕運那道題上卡了小半個時辰,最後把《水經注》裡記得的幾句話都抄上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蒙幾分。”
“得了吧,”另外的少年嗤笑了一聲,“你們好歹還進了考場,知道今年有多少人連名都沒報上嗎?我阿耶說,今年京兆府的秋闈報名人數比往年少了三成——”
這話一齣,一桌人都沉默了。裴小郎君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又重重放下,嘴上罵罵咧咧地說著“都是那個姓狄的丫頭害的。”
他們也太可憐了。
秋闈放榜的日子定在八月底,但在此之前,閱卷的結果已經送到了大明宮。
今年京兆府秋闈的閱卷禮部尚書親自坐鎮,每一份糊名謄抄後的卷子都要經過三位閱卷官交叉評閱,分數差異過大的由主考官複核,有爭議的送尚書親自裁定。
事關他的烏紗帽,誰也別想給他搞事。
閱卷房裡的燈火徹夜不熄,幾位老學究熬得眼睛通紅,卻沒有一個人敢抱怨——
最終呈到御前的,是排定名次的一疊卷子。
糊名尚未拆開,卷首的那一份卻已經讓所有閱卷官達成了一致。三場考試,帖經全對,雜文為上上,策論三篇更是被禮部尚書親筆批了“識見卓然,非尋常士子可及”。
閱卷房裡有人私下猜測這是哪位高門的才子,也有人猜測是士族培養多年的俊彥。
李治坐在含涼殿的軟榻上,他的頭風這幾日略有好轉,臉色卻依舊蒼白,靠在隱囊上半闔著眼,神情倦怠。
“陛下,京兆府的秋闈名次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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