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不在乎,他在官場沉浮了大半輩子,什麼閒話沒聽過?與其讓女兒摸著石頭過河,不如給她鋪好路。
“這些狀元的策論,你一篇一篇拆解。”他指著那摞卷子,“看他們怎麼破題,立論,收束。春闈的考官,大半都在翰林院待過,他們出題的路數、看文章的口味,都跟這些範文一脈相承。你把這裡面的門道摸透了,到了考場上,下筆就能踩在點子上。”
望舒點頭,神色認真地看著文章,皺著眉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用指尖點了點其中一段:“這篇論邊防的,按語寫的‘為上上’,但我覺得他的論據有漏洞。他主張以胡制胡,卻隻字不提糧草轉運的代價。若真按他說的辦,邊軍糧道會被胡人掐在手裡。”
狄仁傑看著她,笑了笑,眼底的自豪藏都藏不住。他沒有接她的話,站了起來,“你慢慢看”。
說完便轉身出了書房,走到廊下,又回頭往窗子裡看了一眼。望舒已經埋首在那些泛黃的卷子裡,在紙上飛快地記著什麼,渾然沒有注意到他還沒走。
狄仁傑在廊下站了片刻,秋風吹得院中金桂殘枝沙沙作響,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在幷州考明經科,家裡沒有人能做他的引路人,連一套完整的《五經正義》都借不到,只能靠手抄。
如果當年有人能替他借到這些狀元的卷子,有人能給他指一條明路,他的路會不會走得順一些?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轉身往前院走去。他還有公務要處理,能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路,得靠望舒自己走。
秋去冬來,長安下了第一場雪。
雪是夜裡悄悄落下來的,望舒清早推開窗,院子裡已積了半尺厚的白。廊下的石階被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邊角一點青灰。
望舒披了件夾棉的氅衣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雪,然後回屋繼續溫書。入了冬便離春闈不遠了,禮部已經發了告示,今年春闈定在二月初九,天下舉子須在正月十五之前到京兆府報到,領取考憑。她算了算日子,還剩不到兩個月。
經過整個秋天的打磨,她對春闈的把握已經有了六七分。狄仁傑從翰林院借來的那摞狀元策論,她翻來覆去地讀,每一篇都拆解到段落,再用自己的思路重新擬一遍。
劉博士隔三差五讓人送來的策論題,她也一篇不落地做了,劉博士上一次回她的稿子,說她火候已到。
帖經她不怕,九經全文她翻來覆去背了許多年,容易錯漏的字都揪了出來,在紙上做了密密麻麻的對照表。
雜文詩賦駢儷她在國子學學了七年,夠用,佔比分不大,她考的不是明經。
唯一需要繼續打磨的是時務策,她雖有遠超這個時代的宏觀視野,但在具體細節上仍不敢託大,便託狄仁傑從戶部、兵部、大理寺各借了些近年公文卷宗,一條一條地研讀,把六部衙門的實際運作摸了個大概。
她正伏在案前改一篇論賦稅改革的策論,寫到“租庸調之外,當以戶等定差科”這一句時,忽然聽見前院傳來熱鬧的、喜氣洋洋的、夾雜著笑聲和喧譁。
她擱下筆,走到廊下,便看見盈盈提著裙襬從垂花門那頭一路小跑過來,跑得鬢角的碎髮都飛起來了,笑容比院子裡那株臘梅還盛三分。
“姑娘!姑娘!”盈盈跑到她面前,喘著氣,“秦家來下聘了!”
望舒怔了一下,隨即想起,是了,秦昀跟她說過,他阿耶翻了黃曆,說臘月初六是個好日子,秦家會在這天來狄府下聘。
她一忙起來就忘了。
秦家的聘禮隊伍從巷口一直排到了巷尾。
打頭的是秦懷道親自領隊,騎在高頭大馬,一路拱手道謝而來,精神抖擻得很。他身後跟著秦昀,秦昀今日比平日莊重,再往後是一抬一抬的聘禮,用大紅綢布扎著,由秦府的親兵抬著,浩浩蕩蕩地穿過巷子,引來滿街的百姓駐足圍觀。
聘禮抬進狄府的前院,一抬一抬地擺開,幾乎佔滿了整個院子。狄安拿著禮單站在階上,一邊核對一邊揚聲唱禮,聲音洪亮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崔夫人站在花廳門口,看著滿院子的紅綢和聘禮,臉上又是笑又是感慨,眼眶紅了好幾次。
秦懷道與狄仁傑在正堂落座,兩人都是官場上的人,客套話一套接一套,秦昀坐在下首,目光規規矩矩地落在面前的茶盞上,耳根卻紅得藏不住。
望舒被崔夫人從書房裡拉出來,換了身見客的衣裳,杏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石榴紅的夾棉半臂,化了妝戴了髮飾,手腕上戴著太平送的紅寶石手串。
崔夫人怕她說什麼驚人之語,這時也念叨,“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你以後是朝臣,想住國公府就住,不想住住府上也行,自己開府也未嘗不可,但別說什麼倒反天罡的話,給胡國公一個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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