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裡面比外面看起來更大,一排排考棚整齊地排列著,每一間考棚都編了號,門口掛著竹簾,裡面只容得下一桌一椅,桌上擺著一盞油燈和一方硯臺。
望舒找到自己的考棚,位置不錯,向陽背風,比上次秋闈的考棚還寬敞些。她把考籃放在桌上,將筆墨紙硯一樣一樣擺好,墨是提前磨好的,裝在青瓷墨盒裡,省了現磨墨的工夫。
然後她坐下來,閉上眼睛,放空思緒。
鐘聲響起,第一場帖經。
卷子發下來,望舒展開試卷,目光掃過題目,臉上沒什麼表情,拿起筆便開始寫。帖經是填空題,這對望舒來說是最沒有難度的環節。
第二場雜文。
雜文考的是詩賦和箴銘,對於雜文這道關,她不求一鳴驚人,只求不拖後腿。
第三場策論,這才是進士科真正的重頭戲,也是最能拉開差距的一場。
策論五道題,發下來的時候,考棚裡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氣聲。望舒展開試卷,看完五道題,唇角彎了一下,還好不是很偏,她都會,而且她對於唐時的政策,還能提出真正的精進之法。
領先十年高瞻遠矚,領先百年就是瘋子了,這點尺度她還是能把握的。
她這次主要是為了考中,其中有一題是邊防議。
她記得前段時間狄仁傑從兵部借來的隴右道軍鎮分佈圖和近年軍報,在筆記裡整理過甘涼、朔方、安西三大防區的兵力部署與糧草轉運路線。她提起筆,落筆第一句便切入要害:“自貞觀以來,西北邊患,不在兵甲不利,而在糧道不繼。”
她寫軍屯輪換之法、民屯安置之策、邊市以商補軍之議,條分縷析,層層推進,寫到最後收束時,她引了一句《孫子兵法》中的“軍無輜重則亡”,又補了一句自己的結語:“故御邊之要,不在多築城牆,而在深耕隴畝。”
——
五道策論寫完,她的手已經酸得幾乎握不住筆。考棚外面天色漸暗,遠處傳來暮鼓聲,沉沉地迴盪在貢院上空。
貢院裡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考棚竹簾的沙沙聲。她擱下筆,搓了搓凍僵的手,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然後從頭到尾把五道策論檢查了一遍,錯字、漏字、用典是否妥當、收束是否擲地有聲。
確認無誤後,她將試卷按順序疊好,起身交卷。
走出考棚的那一刻,冬末的冷風迎面撲來,灌進她的領口,涼得她打了個寒顫。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腳底的步伐穩而有力。她不覺得疲憊,終於上了戰場,發現自己的劍鋒比想象中更利。
貢院大門緩緩開啟,她走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朱雀大街上暮色沉沉,街邊的燈籠陸續亮起來,在寒風裡搖搖曳曳。等在貢院外的考生家屬,有人舉著燈籠翹首張望,有人裹著厚氅縮在馬車裡打盹。
望舒一眼就看到了他們,狄光嗣站在最前面,手裡舉著一盞燈籠,燈籠的光照在他臉上,映出他焦慮又期待的神情。
他旁邊是狄光遠,手裡抱著一個銅手爐,是崔夫人特意讓他帶來的,說妹妹考完出來肯定手冷。狄景暉個頭最高,站在後頭,盈盈沒有來,一定是被她娘留在府裡準備熱水和換洗衣裳。
“出來了!”狄景暉頭一個喊出聲,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阿妹你餓不餓?考得怎麼樣?題目難不難?你在裡面待了一整天,我們都急死了——”
狄光遠一把推開他,“你讓她先喘口氣。”
他把銅手爐遞到望舒手裡,又把準備好的氅衣披在她肩上,“手這麼涼,趕緊暖暖。”
一行人護著她上了馬車,狄光嗣親自駕車,馬車轆轆地駛過朱雀大街,望舒坐在馬車裡,開啟她兄長遞來的食盒,說讓她先墊墊肚子。
裡面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雞湯餛飩,湯色清亮,餛飩個個飽滿,湯麵上浮著幾粒碧綠的蔥花。她用勺子舀起一個餛飩送進嘴裡,鮮香滾燙,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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