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府花廳裡燈火通明,一大家子人圍坐下來,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飯菜。沒有人追問考得如何,大家都默契地只談吃喝、不談考試,連最管不住嘴的狄景暉都在崔夫人的眼神威懾下把到了嘴邊的問題嚥了回去,不停地往望舒碗裡夾菜。
吃完飯,望舒回了自己的小院。洗漱換上乾淨的家常衣裳,然後坐在窗前。窗外又飄起了細雪,紛紛揚揚地落在院子裡,她藉著廊下透進來的燈籠微光,看著那盆水仙出神。
春闈一共三天,今天是第一天。
明天是第二場,經義答辯,她需要面對考官的口頭提問,那才是春闈最大的變數。
今晚就好好睡一覺,她不能分心。
這幾天她除了考試以外,大腦沒有其他東西。
次日清晨,這一場考的不是筆頭功夫,是臨場的學問、儀態和口才。考生依次進入考官所在的廳堂,當場抽取一道經義題,面對三位考官口頭作答。
考官皆是禮部侍郎和翰林學士,個個都是經學宿儒,提問刁鑽,應答稍有不慎便會被追問得啞口無言。
這對於那些只會死記硬背,不善言辭的考生來說,無疑是鬼門關。
輪到望舒時,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她起身整了整衣袍,走進廳堂,步履從容,目光平視。
三位考官端坐在案後,中間是禮部侍郎韋公,左邊是翰林學士盧公,右邊是國子監祭酒鄭公。三人皆是朝中公認的飽學之士,尤其是韋侍郎,以經學聞名天下,出了名的嚴厲苛刻。
秋闈答辯時,她面對的是京兆府的考官,而這三位,無論資歷、學問還是官階,都比秋闈考官高了不止一個臺階。
望舒走到廳堂中央,端正地行了一禮,姿態不卑不亢,聲音清朗如擊磬。
“學生狄望舒,請三位座師賜題。”
韋侍郎從案上的籤筒中抽出一支竹籤,看了一眼,念道:“《周禮·地官·大司徒》有云:‘以鄉三物教萬民而賓興之。’試論三物之序,及其於今日選士之意。”
望舒略一思忖,從容答道:“回座師,三物者,一曰六德,知、仁、聖、義、忠、和。
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
三曰六藝,禮、樂、射、御、書、數。
其序有深意焉。德居首,行次之,藝又次之。《大學》雲‘物有本末,事有終始’,六德為選士之本,六行為立身之基,六藝為致用之器。
本立而道生,基固而器利。
今日科舉,帖經雜文考其藝,策論時務觀其行,而德之取捨,則在考卷之外、授官之後的考績之中。
故學生以為,三物之序不可廢,但德行之考察,當寓於政績考課之中,而非一紙試卷所能盡。”
韋侍郎的眉毛微微揚起,繼續追問:“你既然說德行當寓於考課之中,若有人才學出眾而德行有虧,當用還是不當用?”
望舒沒有猶豫:“回座師,才為器,德為馭。有才無德,如駿馬無轡,行雖速而必覆。然德之高低不在傳聞,而在實事。與其以空言衡德,不如以實效論人。故曰:考課之法,當以實績為先,而非以風評為主。”
盧學士從旁插話,語氣平淡卻暗藏機鋒:“你方才引《大學》‘物有本末’,老夫問你,今日科舉,以文取士,是重本還是重末?”
望舒笑得得體,“回座師,文者,器也。以文取士,是借器以窺道。譬如以管窺天,管雖小,天自在其中。文章可觀人之識見、思慮與立心,然終非全貌。故曰:以文取士不可廢,以實效論人不可缺。二者相濟,方為取士之正道。”
鄭祭酒語氣和緩,卻問得極刁:“小娘子,你論三物之序,頭頭是道。你自己以為,你在六德之中,哪一德最有所長,哪一德最有所短?”
廳堂裡安靜了一瞬,這個問題不好答,答得太謙則偽,答得太滿則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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