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昀是從後巷悄悄出去的,他繞過前院那些還在推杯換盞的賓客,沒驚動任何人。
望舒重新坐回窗前,這幾年朝廷變動會很快,風雨飄搖不過如此,太子皇帝輪流換,武舉會被擱下。
到了武皇登基才會舉辦,不過武舉這條路確實更適合他,騎射兵法是家學淵源,刀槍鐧法是自幼練就的本事,若朝廷真開了武舉,以他的身手,拔個頭籌不在話下。
她正想著,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望舒放下書,偏頭往窗外看去,就看見一雙手扒住了牆簷,緊接著牆頭上探出一個腦袋,然後整個人翻過牆頭,咚的一聲落在院子裡的草地上,踉蹌了兩步才站穩,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和灰土。
望舒靠在窗框上,氣笑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李明策,我家有正門。”
李明策抬起頭來,衝她咧嘴一笑,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寶藍色圓領袍,腰間繫著犀帶,頭上戴著嵌玉的幞頭,收拾得比平日齊整了不少,大約是放榜的日子特意打扮過的。
“正門人太多了,我剛才在巷口看見秦昀走了,這才敢翻進來。你是不知道,你府上今日跟趕集似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我從正門進,光是打招呼就得打半個時辰。”
望舒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給他倒了杯茶,“有門不走非要翻牆,我狄府的院牆特別矮?”
李明策接過茶盞灌了一大口,臉上泛著紅,眼睛亮得驚人,“望舒!我考上了!”
望舒微微一怔,笑得很驚喜,“當真?”
“當真!雖然是榜尾,最後一名!可我真的考上了!你是沒看見放榜的時候,我站在榜文前頭,從第一名往下一行一行地找,越看心越涼,直到看到最後一行——!我就覺得我這輩子沒這麼高興過!”
他說得語無倫次,他們從垂髫稚子一路走到如今,他總算是沒拖後腿。
望舒也很為他開心,“明策,恭喜你,這是大喜事。”
李明策看著她,一直安慰自己的情緒,終於不甘心,“望舒,”
他聲音努力裝作若無其事卻怎麼也藏不住的小心翼翼,“你秋闈考了解元,我就在想,我也不能太差吧。你都飛那麼高了,我好歹也得撲騰兩下,不能連你的影子都追不上。所以我就拼了命地背書,拼了命地做題,把所有能問的人都問遍了。”
他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用盡了攢了許久的勇氣:“望舒,我——”
“明策。”
望舒打斷了他。
她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坦蕩,又有幾分歉意,“我們五歲就認識了,你幫了我很多忙,每回我心情不好,你總會變著法子逗我笑。這些我都記得,在你面前,我不用斟酌措辭,不用顧忌,你是我認識最久的朋友。”
李明策眼底那簇剛剛燃起來的火光,在聽到朋友時,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望舒心裡也不是滋味,她知道這份心意是真誠的,正因為真誠,她才不能含糊其辭地敷衍過去。
“明策,你考上了明經科,往後也是朝廷命官了。你出身國公府,是李靖的孫子,會有很好的前程,會遇到很好的人。你對我而言,永遠是並肩而行的朋友。”
她對明策從來沒有超出朋友之外的感情,以後也不會有,但他們從小就很好,她不想節外生枝。
明策是獨子,她也不適合當國公夫人,他們是平行的線,是註定只能當朋友的人。
李明策沉默了好一會兒,扯出一個笑容來。“我知道了。”
他聲音微微發啞,語氣卻比方才更輕快了些,“一輩子好友,誰反悔誰是小狗。”
望舒彎起眼睛,“小狗才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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