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明白了,要是不把這最大的地主打倒,她在這晉陽別想幹出什麼事。
那她與張家就是敵人,她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仕途的打壓,她才不吃這一套。
裴濟看著眼前少女面上那份篤定,覺得後脊樑微微發涼。他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的新官上任數不勝數,可從未見過這樣的——
十六歲,頭一回外放,在遍地門閥的晉陽城裡,她竟是半點不怕,反倒像在等著張家先出手。
過了一會,望舒看了看,“二郎呢?”
“秦縣尉方才出去了,說是去準備明日量田的人手。”
裴濟應道,“他讓屬下轉告大人,今夜他在前衙值夜,讓大人早些歇息。”
望舒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五更天,汾水西岸的柳林莊外霧氣還沒散透,田埂上的露水打溼了陸錚的靴子。
他身後跟著十二個差役和四十個臨時招來的短工,推著三輛獨輪車,車上裝著麻繩、木樁、墨斗和量田的長竿。韓釗帶著六個人跟在後面,腰間橫刀在晨霧裡泛著冷光。
周進抱著貞觀十七年的檢田舊冊走在最前頭,一邊走一邊對照輿圖。他在晉陽縣衙管了十幾年田賦賬目,汾水西岸的田畝分佈早爛熟於心,走到第一塊界碑前便停了步,“陸護衛,從這兒往南,一直到杏花莊的界河,按舊冊上記載,共有一百二十頃。”
“那就從這兒開始。”
陸錚從獨輪車上抽出第一根木樁,往地上一插。
差役們拉繩的拉繩、丈量的丈量、記錄的記錄,周進對著舊冊一塊一塊核對,在冊子上勾勾畫畫。
晨霧散盡時,日頭升上來,他們已經量完了柳林莊最外圍的一大片麥田。
周進拿著冊子走過來,面色凝重,“陸護衛,這片田在舊冊上記的是民田,但按底冊記載,這些地本該是趙家莊十七戶人家的私田。如今地裡的麥子快熟了,可種地的全是張家的佃戶。”
陸錚冷聲道。“記下來。”
韓釗與陸錚可不怕這些人,他們跟著狄大人下放,是為了混功績,他們最怕狄大人不搞事。
日頭越來越高,汾水西岸的田壟上開始出現張家的莊客。先是三三兩兩站在田埂上遠遠看著,後來人越聚越多,有扛著鋤頭的、有牽著牲口的,黑壓壓站了一片,卻沒人上前,只是沉默地盯著那些丈量的繩子和木樁。
陸錚頭也不抬,“繼續量。”
到了午時,隊伍量到了杏花莊的地界。杏花莊的田比柳林莊更肥,汾水的一條支渠從田中間穿過,水澆地一望無際。周進翻開舊冊對照,臉色越來越沉,“這片田在舊冊上一共八十頃,如今的底冊上只剩了六十頃。少的那二十頃,都是上等水澆地。”
他話剛說完,官道盡頭揚起一片黃塵。
二十餘騎快馬從晉陽城方向疾馳而來,馬上的人身著青衣短褐,腰間別著棍棒和短刀,打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黑臉漢子,騎一匹棗紅馬,馬還沒停穩便翻身跳下來,幾步衝到陸錚面前,“誰讓你們在這兒量的?這是張家的地!”
陸錚站直了身子,打量著面前這張黑臉,張福的侄兒,劉管事。趙老四的口供裡提到過這個人,就是他帶著人去趙家莊哄佃戶按的手印。
“晉陽縣衙奉刺史府批文,清量汾水西岸田畝。”陸錚從懷裡取出那份蓋了硃紅大印的清量令,在他面前展開,“有阻攔者,按阻撓公務論處。”
劉管事掃了一眼那份文書,臉色變了變,隨即冷笑一聲,“刺史府的批文?拿來看看,有沒有司田參軍的聯署?沒有聯署,你們量的什麼田?”
他轉身朝身後那些莊客一揮手,“把這些木樁給我拔了!”
莊客們一擁而上,就要去拔剛打下去的木樁。韓釗按住刀柄往前踏了一步,六名帶刀差役同時拔刀半寸,晨光落在刀刃上,寒光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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