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裡算了算,孫敬的口供有了,張發、王有財的交代材料寫了半截,趙老四的供詞也錄了,但佃戶這邊的證詞一條都沒拿到。沒有苦主的人證,光靠衙門裡的物證和孫敬的口供,就算送到刺史府,楊昭也未必肯認。
“回去吧。”
秦昀一怔,“就這麼回去?”
“該拿到的物證都拿到了。”望舒把水囊遞還給秦昀,轉身往回走,“口供的事再想辦法,先把能做的做了。”
三人翻身上馬,沿原路返回。
回到衙時已是下午,裴濟迎上來,門房老周頭捧著一封帖子小跑進來,“大人!張家來人了!”
望舒接過帖子拆開,裡面是一張燙金請帖,字跡端方工整,落款是“張禹敬上”。
聞狄公家風清正,幸得賢令牧我鄉土,明日特備薄宴於府中,為大人接風洗塵,萬望賞光。
秦昀見她不說話,接過來看,望舒向後衙走去。
他跟上去,“這?”
望舒很心煩,“秦昀,我們來這四天了,除了趙老四這個路上遇到的案子,有誰來過衙門嗎?這裡這麼太平,百姓一點冤情都沒有嗎?”
她跟個擺在這的吉祥物有什麼區別?
趙老四的案子她明明知道,卻找不到證人,尤其是這些人在外頭為匪,本身就不讓人信服。
“望舒,你別急,這不是才上任嗎?”
狄望舒想了想,“把這帖子拒了,張家讓我去我就去嗎?他誰啊,我就不信了,這麼仗勢欺人,我還搞不了他們!”
噁心!
望舒看出來了,趙老四這路走不通,那就直接點,把孫敬那搜出來的罪證上報,她直接查張家。
——
裴濟穿著正八品的青色公服,站在刺史府簽押房門口,手裡捧著一份用火漆封得嚴嚴實實的官牒,神色平靜,禮數週全,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簽押房的主簿接過公文,一看封皮上“晉陽縣衙呈幷州刺史府”幾個字,再一看底下蓋的縣令銅印,心裡便咯噔了一下,面上卻不敢表露,只道了聲“裴縣丞稍候”,便捧著公文進了內堂。
楊昭正坐在內堂窗下翻看北面代州送來的軍務文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主簿手裡那份公文,眉頭便微微一跳,“晉陽縣衙送來的?”
“是,晉陽縣丞裴濟送來的,說是有要事呈報刺史大人。”
楊昭擱下手中的文書,接過公文拆了封泥,展開黃麻紙,臉色便沉了下去。他往下讀,越讀眉頭皺得越緊,他放下公文,閉上眼,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她怎麼剛來就非要搞事?”
這份公文措辭極為正式:查汾水西岸柳林莊、杏花莊、趙家莊等三處田畝,自貞觀年間檢田造冊以來,在籍官田與民田共計五百二十餘頃。然經本縣核查,近年田賦底冊中所載田畝僅餘四百二十頃,少去近一百頃。經查實,縣丞孫敬與戶房吏員張發、王有財勾結地方豪紳,以“汾水改道”“田畝水毀”為由擅自削減在籍田畝數,致令每年短少田賦四百餘石,十年累計少收折銀逾八千兩。今孫敬等三人已供認不諱,物證人證俱在,卷宗附後。
公文後半段直接點明這少去的一百頃地在誰手裡,汾水西岸最大的地主,晉陽張氏。並附上趙老四等苦主的供詞摘要,以及從孫敬府上搜出的張家書信中提到的謝禮數額。
這份公文不是在跟他商量,狄望舒直接道案子我已經查實了,證據我已經拿到了,人犯我已經收押了,現在按規矩呈報州府,請刺史府批覆,准予徹查張家侵佔官田、偷逃賦稅一案。
他就沒見過這種,上任不到五天,直接把本縣最大的豪紳告到了刺史府,就差把“你不批就是徇私枉法”寫在封皮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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