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昭煩著呢,“可我要是批了,這份公文一出去,就等於是刺史府授權晉陽縣衙徹查張家。郭謙雖然不摻和這些破事,但張家跟都督府的關係千絲萬縷,動了張家,都督府那邊怎麼交代?朝中還有個張錫在御前當差,一封奏疏遞到天子面前,我這個刺史就是兩邊不討好。”
他擺了擺手,“讓裴濟先回去,就說我知道了。”
主簿不敢再多言,退了出去。
內堂裡只剩楊昭一個人,他重新拿起那份公文,目光落在最後一段——“伏請刺史府明示,准予本縣徹查張家侵佔官田、偷漏賦稅一案。”
措辭恭敬,但後面附的那一摞證據清單,分明是在告訴他,這不是請求,這是通知。
主簿又回來了,“大人,那裴縣丞不肯走,說狄大人說,一定要他拿到刺史府的批文,刺史大人忙就等著。”
楊昭氣笑了,還要不要臉了?他最煩這種毛都沒長齊,就要捅破天的人了。
他最終還是提起筆,在公文末尾批了一行字——“來文閱悉。事關田賦錢糧,干係重大,著晉陽縣衙詳加核實,務須證據確鑿、律條分明,毋枉毋縱。”
寫完之後擱下筆,又看了一遍,確認這行批語挑不出毛病,才讓主簿把公文原樣發回晉陽縣衙,裴濟還在等著。
裴濟在簽押房裡等了小半個時辰,面不改色,站得筆直。主簿將批了字的公文遞還給他,轉述了刺史的意思,裴濟雙手接過,道了聲謝,轉身便出了刺史府。
回到縣衙已是午後,裴濟快步走進後堂,將公文呈給望舒,“大人,刺史府的批覆下來了。”
望舒展開公文,目光掃過楊昭那行批語,眉梢微微一動。全是套話,沒有半個字正面回應她的請求。
他不說批,也不說不批,把球又踢了回來。
秦昀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便皺了起來,“這不是和稀泥嗎?丟一堆官樣文章回來。要你查實,又不給你令,無憑無據怎麼查?一堆廢話。”
“這不是廢話。”望舒把公文擱在案上,笑了笑,楊昭沒有駁回,沒有斥責她越權,也沒有給張家通風報信的意思,只是在公文上批了一句不鹹不淡的話。
這就是默許。
“萬一我查成了,他有批覆在先,也算是盡了刺史的職責。萬一我查砸了,他也不沾鍋,他只叫我‘詳加核實’,沒叫我‘徹查張家’,他也能撇清關係,最多也就是一個失察之過。”
裴濟在旁邊聽著,忍不住點了點頭。
他在秘書省坐了那麼多年冷板凳,這種官場文字見得多了。楊昭不打算替張家擋槍,但也不會主動遞刀。刀在望舒自己手裡,刺不刺得出去,看她自己。
裴濟看向望舒,“大人,接下來怎麼辦?”
望舒笑了,“還怎麼辦,查張家啊,去清量田畝,我倒要看看,張家有多少田地!”
本來她只准備先幫趙老四翻案,張家非要把事情做絕,那就怪不得她了。
作者有話說:
無
第45章 造福一方(五) 望舒看著來
裴濟人都傻了, “大人,清量田畝不是小事,按大唐律令, 縣衙檢田須先呈報州府,由州府派司田參軍同往, 再通知田主到場,三方在場,方可開量。”
他頓了頓,“如今楊刺史雖給了批覆, 卻未派司田參軍——”
“那就我們先量。”望舒已經把案上的卷宗合上了, “楊刺史的批覆裡寫了‘著晉陽縣衙詳加核實’,縣衙核實田畝,天經地義。他若不滿意,自會派人來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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