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濟領著孫郎中一行人到了汾水橋頭時, 孫郎中站在橋面上, 先是跺了跺腳, 又蹲下去拿手指敲了敲橋面,然後從隨身帶的褡褳裡取出一把小鐵錘,在橋面上敲了兩下。
鐵錘敲在水泥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橋面紋絲不動,連個白印子都沒留。
他又走到橋欄邊,蹲下來看橋欄石蓮花柱頭的接縫, 水泥灰漿把石蓮花和橋面牢牢地粘在一起,接縫處平滑如鏡,一絲裂紋都沒有。
他站起來,又看了看橋拱。
橋拱的石券咬合得嚴絲合縫,糯米漿勾的石縫泛著淡淡的米白色,每一塊券石都穩穩當當地嵌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是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出來這橋拱用的是最傳統的縱聯砌置法,每一道工序都規規矩矩,沒有半點偷工減料的痕跡。
橋拱沒問題,橋面更是他從未見過的東西,比石板平整,比夯土硬實,敲上去跟敲石頭一樣,卻又沒有石板的接縫。
“這橋面,就是水泥鋪的?”
“是水泥鋪的。”裴濟指著橋面上那條平滑的灰色路面,“先鋪夯土,再鋪碎石,最上面用水泥砂漿抹面,抹了三遍。二月竣工到現在,每天過車過馬過牛,一個坑都沒有。”
孫郎中把鐵錘收進褡褳裡,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兩個老石匠。兩個老石匠蹲在橋面上,一人拿手指摸著橋面的紋理,一人趴在橋欄上看石蓮花的接縫,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意思,這東西,長安沒有。
從橋上下來,裴濟又領著他們去了碼頭。碼頭的貨場全部鋪了水泥地面,幾輛滿載皮貨的馬車從貨場上碾過去,車輪在水泥地面上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碼頭的新堤上,水泥灌縫的石堤被汾水泡了半年,堤面依然平整如新,沒有泛鹼,沒有開裂,石縫裡的水泥灰漿硬得跟石頭長在一起似的。
孫郎中站在堤邊,看著汾水河面上密密麻麻的桅杆,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回頭對裴濟說:“煩請帶路,去見狄大人。”
望舒從窯廠趕回縣衙時,在後堂門口跟孫馮郎中打了個照面,一行人互相拱了拱手,各自落座。孫郎中是個直性子,寒暄不過三句便切入正題。
“狄大人,這水泥的方子,是您從書上找來的?”
“是。”望舒臉不紅心不跳,“古書上記載的方子,下官讓人試了半個多月才試出來。”
“什麼古書?”
“一本雜書,書名記不清了。”望舒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平淡,“下官小時候在長安家裡胡亂翻書,看得雜,有些東西當時記下了,後來再想找那本書就找不著了。”
當天晚上,望舒在縣衙後堂設了便宴。
十幾道菜,都是晉陽本地的時令菜,比如汾水鯉魚、春筍燉雞、涼拌豬耳、薺菜豆腐羹,雜麵饃饃什麼的。
馮郎中與孫郎中本來以為狄縣令會趁機在酒桌上套近乎,但望舒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客套話,坐下就先說正事。
“兩位大人今天看了汾水橋、碼頭和水泥窯,東西好不好,你們心裡應該有數了。”
她目光清正,“水泥這東西,用處不止修路築堤。長安的宮殿、城牆、水渠、坊市道路,凡是需要用石頭和灰漿的地方,都可以用水泥替代糯米漿。糯米漿黏性好,但幹得慢,遇水泛鹼,成本高,一石糯米漿的價錢是一石水泥的十倍不止。水泥幹得快,不怕水,成本低,產量可以無限擴。晉陽現在的六座窯,一天的產量夠鋪兩里路,如果把窯擴到二十座,產量能翻三倍。”
用來打地基當然還得是糯米漿,但很多修建可不只是地基,水泥比青木板一塊塊運過來,可方便多了。
馮郎中端著茶盞,目光微微一閃。他在工部營繕司幹了這麼多年,太清楚水泥對朝廷意味著什麼了。
大唐每年用在工程營造上的糯米漿,光長安一地就要幾十萬斤。
糯米是糧食,拿糧食來修牆鋪路,哪怕朝廷再富,戶部每年批這筆預算的時候都肉疼。如果水泥能在表層建造替代糯米漿,營繕成本至少能砍掉六成。
那省下來的,就是天大的數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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