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先下了馬車,轉身伸手去扶太平。她仰著頭,看見太平站在車轅上,玉毫般的陽光,照臨天地,她陷在太陽墜落的光裡,成了那灼熱的光。
她是大唐最嬌豔的牡丹,是天上的金烏。
太平看著望舒,大唐的宮殿,滋養了她,也囚禁了她,她羨慕著望舒的天高海闊,也思念著她。
太平握住了她伸過來的手,下了馬車,拉著她一起往行宮走,“我好不容易來晉陽了,你先陪我在行宮住幾天,不然我不太適應。”
望舒:?
這可是李唐皇室的老家啊。
行宮的寢殿是裴濟親自盯著收拾出來的,殿內的帷帳換了簇新的月白紗,床榻上鋪的是晉陽織造新出的素綾被褥。
案上擺了一隻青瓷博山爐,爐裡焚著沉水香,香氣幽微,被穿堂的晚風一拂,滿殿都是淡淡的清甜。
窗外的廊下掛著幾盞宮燈,燭火透過綃紗映在窗紙上,昏黃而溫暖。
太平在殿裡轉了一圈,東看看西摸摸,最後在床榻邊坐了下來。
她蹬掉了腳上的繡鞋,盤腿坐在榻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望舒也坐上來。望舒把官帽摘下來擱在案上,又解了腰間的銀帶,這才在她身邊坐下。
她剛坐穩,太平就把一個靠枕塞到她背後,自己也靠了一個,兩人就這麼並排靠在榻上,像小時候一樣。
“說吧。”望舒偏頭看她,燭光把太平的側臉映得明暗分明,“你信裡那些‘我悶得長蘑菇了’、‘長安的春天好沒意思’,我都攢著呢。”
太平望著對面的窗紙,窗外廊下的宮燈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燈影在窗紙上一搖一搖的。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沒有了白天在官道上那股張揚的勁頭,低了許多,也慢了許多。
“望舒,長安這段時間,每天都在流血。”
望舒沒有插嘴,安靜地聽著。
“先是太子謀反。”太平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襬上的一條飄帶,“他在東宮糾集了禁軍,聯絡了朝中好幾個大臣,想要逼母后退回後宮。事情敗露之後,母后派兵圍了東宮,把太子下了大獄。父皇出面求情,說太子是一時糊塗,說他只是受人蠱惑。母后不答應,現在還在獄中。”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我去獄中看他,他說他不服。他說大哥李弘是母后害死的,他不想步大哥的後塵,所以才要先下手為強。”
望舒的心揪了一下。
李弘的死是朝堂上諱莫如深的話題,當年對外只說是病薨,但私下的流言從來沒有斷過。
有人說太子是得了肺癆,有人說太子是被人下了毒,還有人說太子是撞破了天后的什麼秘密才被滅了口。
這些流言望舒在長安時就隱約聽過,但她從來不敢在太平面前提。
“你信他說的嗎?”
太平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把臉埋進了膝蓋裡,聲音悶悶的,“我不知道,我不敢信,也不敢不信。大哥走的時候我才十歲,我只記得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對誰都溫和,從來不發脾氣。他生病的時候我去看過他,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還笑著跟我說沒事,說等他病好了帶我去曲江池放風箏。”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李賢說他是被母后害死的,可母后為什麼要害死自己的兒子?大哥是太子,他從來不聽母后的話,他只聽父皇的。父皇讓他監國,什麼事都去請示父皇,把母后晾在一邊。母后不喜歡他這樣,可不喜歡一個人,就一定要殺了他嗎?那是她的親生兒子啊。”
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博山爐裡的沉水香在靜靜燃燒,一縷青煙從鏤孔裡鑽出來,在燭光裡嫋嫋盤旋。
這些話望舒聽也就聽了,是不能接話的,這是皇室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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