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翻公文的手一頓,抬起頭來,“什麼?”
狄安見大人願意聽,興致勃勃地把這幾日聽到的話一五一十地學了一遍。越說越起勁,說到最後自己臉上都泛著紅光, “大人, 姑娘在晉陽的政績,如今全長安城的人都知道了, 人人都誇咱們狄家出了個——”
他話還沒說完, 就被狄仁傑打斷了。
“從哪裡傳出來的?”
狄安跟了狄仁傑幾十年, 太熟悉這種神情了,大人在刑部審案、查到要緊關竅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狄安愣住了, 臉上的笑容僵在那裡,半晌才磕磕巴巴地說:“這……好像是天后陛下誇姑娘後,市井就傳開了。小人想著, 天后金口一開,底下的人自然要跟著——”
“天后誇她,是天后的事。市井傳她的祥瑞,是市井的事。這兩件事攪在一起,就不是好事了。”
他來回踱了兩步,腦子轉得飛快,單獨看,像是百姓自發。但這些事湊在一起,太密了,太齊了,像是有人掐著點兒在往灶膛裡添柴。
他在心裡飛速地將朝中可能做這件事的人篩了一遍,武家的人不會用這麼迂迴的手段,勳貴們沒有這個耐心,也沒有這個筆桿子。
能想出這種法子的人,必定是個讀過書、懂得輿論之力的文官,而且是能指揮得動國子學學生和曲江池文士的文官。這個人不會站在第一排,但他一定離權力中心不遠。
狄仁傑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狄安,目光沉得像深潭,“百姓誇她是百姓的事,可你聽聽這些詞,這是一個當官的人能擔得起的嗎?功高震主,德盛招忌,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狄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終於聽明白了,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大人,那……那怎麼辦?”
“天后要提拔她,這是攔不住的。那些人真正忌憚的不是她在晉陽做了什麼,而是她回了長安之後會佔哪個位置、會擋誰的路。陛下如今與天后正鬧著,這種風波里,誰出頭招眼都得死。”
狄安倒吸了一口涼氣,“大人,那怎麼辦?”
“你讓狄威去。”狄仁傑扯過一張紙,提筆蘸墨,寫了封信,“狄威身手最好,馬廄裡那匹棗紅馬腳力最快,馬上走,不要聲張,不要驚動任何人。告訴望舒,無論如何不許離開晉陽城半步,隨便找個由頭,水土不服、染了時疫、縣衙有急務脫不開身,什麼都行,就是不能動身。她人在晉陽,天高路遠,還有轉圜的餘地。一旦進了長安城,就是龍潭虎穴,真出了什麼事,連個救她的人都來不及伸手。”
晉陽城外的官道旁,柳絮飄得正濃。
狄威伏在那匹棗紅馬背上,已經連續奔跑了將近兩日。從長安到晉陽,正常走官道要七天,他快馬加鞭,第四日黃昏時分,汾水河面上那片碎金般的夕光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棗紅馬的馬蹄踏過晉陽城外的水泥橋面時,狄威看見了城門下進進出出的百姓。城門口站著的兩個衙役正跟一個賣梨的老漢說笑,老漢從筐裡抓了幾個梨硬往衙役手裡塞,衙役推了兩把沒推掉,笑著從腰間摸出兩枚銅錢拍在老漢的筐蓋上。
連守城的衙役都敢跟百姓當街推讓幾個梨。
狄威在馬背上愣了一瞬,他跟著狄仁傑在長安住了這麼多年,見慣了皇城根下緊繃的秩序,此刻站在晉陽城門口,忽然覺得這座城像是另一個天下的。
他沒有時間感慨,棗紅馬穿過城門洞,沿街的百姓紛紛側目。
縣衙門口的衙役老遠就看見了那匹狂奔而來的棗紅馬和馬上風塵僕僕的騎手,正要上前攔問,狄威已經從馬背上翻了下來,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被衙役一把攙住。
“狄府急信,求見大人!”
後衙裡,望舒正收拾箱子。
嚴格來說,她正看著盈盈收拾,面前攤著三隻敞開的樟木箱子,箱子裡塞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
她此刻手裡拿著一張長長的禮單,愁眉不展。
太平的婚期就在下個月,她翻遍了晉陽城所有的鋪子,又讓人去太原府蒐羅了一圈,看什麼都不滿意。
太平什麼好東西沒見過?長安的珠寶首飾堆滿了她的妝奩,蜀錦吳綾塞滿了她的庫房,連宮裡織造局的新花樣她都是第一個上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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