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是先帝為他娶的太子妃, 出身宗室, 溫婉賢淑,膝下已有一子。按理說,新帝登基, 太子妃順理成章該冊為皇后。可李顯心裡裝著的人從來不是她,他從曲江池邊第一眼看見韋蓮兒,如今的韋香兒。那天起, 他的眼睛裡就再也裝不下別的女人。更何況母后還親自給她改了名,他覺得自己與香兒的婚事是母后點了頭的,如今他做了皇帝,自然要給心愛的女人最好的名分。
訊息傳到中書省,裴炎正在值房裡批閱積壓了數日的奏疏。他放下筆,臉色沉了下來。
這一日小朝會,裴炎手持笏板出列,面上帶著這些日子少見的凝重。他先是按部就班地奏了幾件政務,然後話鋒一轉,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千鈞。
“陛下,臣聽聞陛下有意冊立皇后。立後乃國之大本,新帝登基,太子妃趙氏系出宗室、名正言順,膝下有子,理應正位中宮。韋妃入宮不過數月,既無子嗣,又無資歷,若貿然冊立,恐令宗室寒心,亦使天下議論。臣請陛下三思。”
他話音剛落,幾個輔政大臣便齊聲附和。這幾乎是輔政班子在新帝登基後第一次在朝堂上集體表態,態度之強硬,比當□□太后還政有過之而無不及。
李顯坐在御座上,臉色漲得通紅。他最怕的就是這個場面,一群老臣站在丹墀下,用先帝遺詔和祖宗法度來壓他,偏偏他一句都反駁不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眼神在殿中掃了一圈,像是在尋找什麼援軍。可他看到的只有垂著眼一言不發的宰相們,只有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的百官。
沒有人替他說話。
他攥緊了龍椅的扶手,沉默了幾息,他不肯退讓。
“朕在曲江池邊遇見香兒那天,就發誓要娶她。朕這輩子,就這一件事,要自己拿主意。”
殿中安靜了一瞬,裴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正要再開口,李顯卻沒有給他機會。
“朕意已決,不必再議,退朝。”
他說完便起身離座,甩袖而去。內侍尖細的嗓音在殿中迴盪,百官面面相覷,裴炎站在原地,面色鐵青。
冊立韋香兒為後的詔書還是頒下去了。
禮部按規矩操辦了冊後大典,排場雖不及先帝在時那般鋪張,卻也盡了一個新帝能給的最大體面。
畢竟韋侍郎怎麼肯讓自己侄女吃虧,韋香兒穿著金線繡鸞鳳的正紅錦袍,頭戴九翬四鳳冠,在含元殿上受了百官的朝拜。
趙氏被封了個不鹹不淡的淑妃,冊後大典那日,她把自己關在殿裡,門窗緊閉,連貼身宮女都不讓進去。
望舒在戶部值房裡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嘆了一聲,她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從李顯拽著韋香兒衝進含涼殿的那一刻起,趙氏的結局就已經寫好了。
冊後大典的餘熱還沒散盡,韋香兒便開始吹枕邊風了。
她的父親韋玄貞,原是豫州司馬,女兒入東宮後循例遷了一級,如今也不過是個從五品的小官。韋香兒做了皇后,自然不甘心孃家人還在低品級上蹲著。她挑了個李顯心情大好的夜晚,靠在李顯懷裡,語氣委屈又嬌嗔:“陛下都是皇帝了,妾的父親還在地方上做個小官,這話傳出去,丟的是陛下的臉。”
李顯自然是滿口答應。
可當他在小朝會上提出要提拔韋玄貞為侍中時,裴炎當場翻了臉。
“韋玄貞原為豫州司馬,資歷平平,政績不顯,驟然擢升為侍中,位列宰相,何以服眾?侍中之職關乎朝廷大政,豈可輕授無功之人?”
李顯的臉色當場就變了,他忍了立後的事被裴炎當眾頂撞,忍了冊後大典上輔政大臣們不情不願的嘴臉,如今連提拔自己岳父都要看裴炎的臉色,他這個皇帝當得還有什麼意思?
他冷冷地看著裴炎,沉默了許久,最後一句話都沒說便拂袖而去。
回到後宮,他把自己關在韋香兒的寢殿裡,砸了一隻茶盞,砸完又踢翻了一張矮几,嚇得滿殿的宮女內侍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出。
韋香兒在滿地碎瓷裡走到他身邊,安安靜靜地坐在他身旁,等他喘勻了氣,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太后都還政了,怎麼大臣們還把自己當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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