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什麼?他可是皇帝。
他看著韋香兒,“你說得對,朕不退了。”
裴炎在值房裡坐到深夜。
案上的奏疏已經批完了,硃筆擱在筆山上,墨跡早已乾透。
他卻沒有起身回府的意思,就那麼坐著,燭火將他清瘦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粉牆上,紋絲不動。
白日朝堂上李顯那道目光,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
裴炎見識過先帝與長孫無忌之間的那場暗戰,他太清楚這種目光意味著什麼了長孫無忌還是親舅舅,一手遮天,照樣被貶出京城,最後死在了流放途中。
韋玄貞一個豫州司馬,論資歷、論政績、論才學,哪一樣都夠不上侍中的門檻。他攔著,不是為了私心,是為了朝綱。可李顯不會這麼想,那位新皇后更不會這麼想。
在韋香兒眼裡,他裴炎就是第二個長孫無忌,是擋在韋家通往權力巔峰路上的絆腳石。而長孫無忌的下場,就是他裴炎的下場。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先帝遺詔託孤於他,他殫精竭慮地輔佐新帝,生怕朝綱不振、法度廢弛。他逼太后還政,為的是讓皇帝親政、大臣輔佐、共治天下。
可太后還政才幾天?皇帝就要把侍中的位置送給一個毫無資歷的外戚。
他費盡心機把太后請回了含涼殿,結果呢?簾子撤了,又上來一個姓韋的女人。這個女人比太后更年輕、更心急、更不懂得收斂,她連太后的手腕都沒學到半分,卻已經學會了太后的野心。
他替人做了嫁衣。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他站起來,在值房裡踱了兩圈,燭火被他帶起的風晃得搖搖欲墜,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
他忽然停下腳步,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要去見太后。
含涼殿的燈火還沒有熄,武媚娘雖說不問政事,可她的作息似乎並沒有因為還政而改變。
裴炎站在殿外等候通傳的時候,寒風從宮巷裡灌過來,他的大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值夜的內侍進去了好一會兒才出來,引著他穿過幾重簾幕,走進了那間他已經許久沒有踏足過的暖閣。
武媚娘靠在臨窗的軟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身旁的小几上擱著一盞熱氣氤氳的茶。她穿著一身素色的夾襖,頭髮鬆鬆地綰著,不施脂粉,比在朝堂上時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閒適。
見裴炎進來,她沒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裴相深夜來訪,倒是稀客。裴相不是讓朕還政了嗎?這才幾天啊,怎麼又找上來了?”
裴炎的臉色變了變,他張了張嘴,把那口氣嚥了下去。
“太后,”他放低了姿態,“臣此來,是想與太后講和。”
武媚娘挑了挑眉梢,覺得這兩個字很是有趣。“講和?裴相言重了。你我之間,何曾有過爭執?裴相是託孤首輔,一心為國,朕不過是先帝遺孀,在含涼殿裡吃齋唸佛、安度餘生。你我之間,有什麼和可講?”
裴炎知道她在等什麼,她要他把姿態放到底,把她當日在大朝上被迫嚥下去的那口氣,原封不動地給她吐出來。
“臣請太后,重新臨朝。”
武媚娘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把茶盞擱回小几上。“這事不急,皇帝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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