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是龍興之地,太廟、皇陵、百官的根基都在這裡,朝廷若久駐洛陽不歸,這豈不是變相的遷都?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臣邁步出列,是門下省的一位給事中,姓張,在朝中素以保守著稱。
“狄郎中此論雖有益於漕運,然長安乃國本所在,宗廟陵寢皆在於此。朝廷久駐洛陽,恐動搖人心。況關中水利非一朝一夕之功,即便開渠引水,沒有三年五載也見不到成效。在此期間朝廷長駐洛陽,誰來主持關中的水利工程?”
望舒等的就是這一問,她從容地舉起笏板,“關中水利工程,臣已做過初步估算。若此次東幸洛陽久駐,朝廷每年節省的漕運損耗和往返遷徙費用,摺合銅錢不下百萬貫。有這筆錢,再將原本用於漕運的錢糧撥出一部分,便足以支撐水利工程的征夫和石料開支。”
她話鋒一轉,“至於宗廟陵寢,臣以為朝廷久駐洛陽並非遷都,而是給關中以喘息之機。太廟和皇陵仍在長安,四時祭祀不缺,留部分官員駐守便可。這並非是動搖國本,恰恰是為了從根本上加固國本。”
殿下武媚娘笑了一聲,讓殿中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狄卿說的是。”武媚娘緩緩站起身來,她一身朝服立於丹墀之上,目光掃過滿殿文武,“這些年苦了長安了,關中百姓年年納糧養著滿朝文武,自家的田地卻澆不上水,到頭來還要江南的糧食千里迢迢運過來填飽肚子。朕在長安住了大半輩子,親眼看著太倉的存糧一年比一年少,親眼看著渭水上的漕船一年比一年小。這個局面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她微微昂起頭,“傳朕旨意,朝堂百官此次東幸洛陽,不設歸期。洛陽宮室自先帝東幸以來便已修繕完備,六部九寺各衙署在洛陽均有駐地,不必另起土木,一切從簡。關中水利之事,交由工部、戶部、司農寺合力辦理,狄望舒在度支司統籌錢糧調撥,所需款項從節省的漕運費用中劃撥,不必另開稅源。”
裴炎站在宰相班列裡,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從狄望舒提出久駐洛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是太后的意思,狄望舒只是替她把話說出來。
久駐洛陽,離開長安這座李唐宗室的根基之地,朝堂上那些還在觀望的宗室勢力便徹底失去了地利。
這不是為了糧食,這是為了權柄。可他沒法反駁,不設歸期,就說是為了治理關中,名正言順,無可挑剔。
“臣無異議。”裴炎舉起笏板。
武媚娘重新坐下,“此事便這麼定了。”
下朝後武媚娘回到含涼殿,屏退了左右,只留婉兒一人在跟前伺候。
殿門一關,她便笑出了聲,她笑得暢快淋漓,她靠在憑几上,手指點著案上那份望舒呈上來的章程,邊笑邊搖頭,髻上的鳳釵隨著她的動作輕晃動。
“這個望舒!朕原本想著,到了洛陽再徐徐圖之,可到底缺了個由頭。滿朝文武不是傻子,朕要久住洛陽不歸,他們遲早會回過味來,到時候又是一場扯皮。她倒好——”
她拍了拍那份章程,“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長安缺糧的老底翻了個乾淨,又把關中水利的前景畫得天花亂墜。每一句都是實話,每一個數字都經得起查,可拼在一起就是不回長安。她自己怕是都不知道,她這番話替朕省了多少事。”
婉兒替她斟了一盞茶,笑著遞過去,“狄大人說得在理,長安確實缺糧,關中確實需要休養,滿朝文武就算想反對,也挑不出毛病來。”
“這就是她聰明的地方。”武媚娘接過茶盞,“她知道什麼話該在大朝上說,什麼話該藏在肚子裡。她不提遷都,只提久駐。不提權柄,只提糧食。不提削弱宗室,只提休養關中。裴炎站在下面一個字都駁不出來,他總不能說關中百姓不該休養、太倉存糧不該節省吧?”
她抿了一口茶,眼角的笑意漸漸收了,她很滿意。“朕這輩子見過不少人,有才的沒她的膽子,有膽子的沒她的腦子。她是樣樣都佔了,偏偏還知道分寸。今日這事,朕沒有事先交代過她一個字,她自己就想到了朕的前面去。這不是聰明,這是——”
她頓了頓,“這是跟朕想到一塊去了。朕打瞌睡她就遞枕頭,朕剛起念她就鋪臺階,倒像是朕肚子裡的蟲。”
婉兒也笑了,“狄大人從小就愛琢磨,這些年曆練下來,越發沉穩了。”
武媚娘將茶盞擱下,“這份章程她寫得比往年任何一份都細緻,她是把她的私心藏在了公心裡,她想灌溉長安,但她的私心和朕的宏圖恰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這是可遇不可求的機緣。”
可惜實在太年少了,再往上提又會惹人口舌,她沒有給任何人遞過話,連婉兒都不知道她的心思,望舒卻偏偏在她最需要臺階的時候,把臺階鋪到了她腳下。
望舒從戶部衙門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她騎在汗血馬上,沿著永寧坊的巷子往家走,拐進自家坊門的時候,她遠遠看見府門口停著一輛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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