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朱漆描金的四輪大車,車轅上鑲著銅飾,簾子上繡著雲紋,一看便知是親王府的規制。
車前站著幾個青衣侍從,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一身深青色的圓領袍,腰間繫著革帶,一看就是在王府裡當差多年的老人。
望舒勒住馬,那中年人已經迎了上來,拱手行禮,“狄大人,在下豫王府長史崔明德。豫王殿下請狄大人過府一敘,車已備好,請大人移步。”
望舒翻身下馬,還沒來得及開口,秦昀已經從府門裡走了出來。他換了一身深藍色的圓領袍,他走到望舒身側,目光掃過那輛朱漆馬車和幾個侍從,眉頭微微擰起。
“天色已晚,豫王殿下有什麼事不能明日再說?”
秦昀擋在望舒身前,他方才讓人拒了,這人還偏不走了,就在府門口耗著,什麼麻煩事要纏上來。
他父兄就是為了李唐繼承人說了幾句話,國公都被貶去當縣令了,先帝那時還活著呢,也沒見求情。
崔明德朝秦昀拱了拱手,姿態依舊恭敬,話卻不退讓,“殿下確有要事,不便等到明日,還請狄大人務必走一趟。”
秦昀還欲再說什麼,望舒伸手按了按他的手臂。她看著崔明德身後那輛馬車,心裡飛快地轉了一圈。
豫王李旦,先帝與太后最小的兒子,今年不過二十出頭,素來安分守己,不結交外臣、不插手朝政,在宗室裡是出了名的好脾氣。
他這時候突然派馬車來請,除了明日登基的事,不會有別的。
太后要扶他上位,他心裡沒底,又不敢去問母親,只能找她這個從小一起長大、又與太后說得上話的人來探口風。
她若不去,反倒是此地無銀。“我去一趟。”她回頭看了秦昀一眼,“你跟我一起。”
崔明德連忙側身讓路,“秦公子同去無妨,殿下吩咐過,務必請到狄大人。”
馬車一路往豫王府駛去,豫王府離永寧坊不算太遠,不到兩刻鐘便到了。
崔明德引著二人穿過幾重院落,徑直進了正堂。李旦正在堂中來回踱步,聽見腳步聲猛地轉過身來。
他穿了一身家常的月白錦袍,腰間繫著玉帶,眉目生得極好,與李顯有幾分相似,但眉宇間少了那份張揚,多了溫潤的書卷氣。
可此刻溫潤的臉上寫滿了焦慮,眼下隱隱泛著青黑,顯然已經好幾日沒睡好覺了。他看見望舒進來,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連寒暄都省了。
“望舒妹妹,母后說今日在朝堂上已經當眾宣佈了,明日就要我登基。可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像是不敢讓旁人聽見,“可是連登基大典都不辦,袞冕也不做新的,含元殿的御座還沒重新鋪過,連個像樣的朝賀儀程都沒有。母后只說明日早朝讓我去含元殿,往御座上一坐,百官朝拜,就算登基了。這也太草率了,哪有皇帝登基是這個樣子的?”
連袞冕都是李顯穿過的,他的不安幾乎要溢位來,“我在府裡想了一整天,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母后廢了兄長,卻讓我登基,這是真的看重我,還是——”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地掛在臉上。還是我只是一個過渡,等我沒了用處,也會像兄長一樣被廢掉?還是說母親早就計劃好了,我們兄弟只是她掌中的棋子,一個不聽話就換另一個?
望舒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位即將登基的新帝有些可憐。
他連自己的母親在想什麼都不知道,卻已經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她壓下心頭的波瀾,面上露出笑容。
“豫王別急。”她示意李旦坐下,自己也在旁邊的椅子上落了座,“殿下方才也說了,今日朝堂上議事,長安缺糧、太倉告急,朝廷必須儘快東幸洛陽就食。百官隨行,六部九寺都要搬,這一路上的糧草排程、館驛徵調、衛兵輪值,哪一樣不是火燒眉毛的事?太后已經下旨不設歸期,等長安的水利工程有了眉目、關中糧食能自給了再回來。這個節骨眼上,實在來不及備登基大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