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文昭接過那張紙掃了一眼,心裡便有了底。這套說辭半真半假,朝廷確實需要核實東瀛航路的詳細資訊,也確實需要懂航海的老船工來協助,只是真正的目的遠不止於此。
但對於那幾個老船工來說,這個身份足夠體面,理由足夠充分,賞銀足夠誘人。就算他們心裡隱約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也不會多問。
他深知一個道理,上官吩咐的事,有些可以問為什麼,有些只需問怎麼幹,而現在這個情況,顯然是後者。更何況這是狄侍郎親自交代的差事,辦好了,他就是狄侍郎心腹中的心腹。辦砸了,他在度支司的前程也就到頭了。
而且也能送周船工人情,這可是個好差事。鄭文昭拱手一禮,語氣鄭重。“大人放心,天亮之前,人一定帶到。那個姓周的老船工我知道他住在哪個坊,入夜就去他家找人,再把另外幾個老夥計一併請來。明日卯時之前,我親自把人送到少府監客舍門口,交接給那邊的管事。至於他們的說辭,我會在今晚跟他們一一交代清楚,絕不會出紕漏。”
他說完便要轉身去拿外袍,望舒叫住了他。
“文昭。”
鄭文昭回過頭。
望舒看著他,燭光將她半張臉照得明亮,半張臉隱在陰影裡。“這件事,不要讓第三個人知道是你在辦。到了少府監那邊,你只說是戶部度支司按陛下旨意徵調的航海諮議,其餘的不要多言。若有不相干的人問起來,讓他們來找我。”
鄭文昭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這事不能走漏風聲,“大人放心,我知道分寸。”
……
武曌的思緒久久不能平靜,一直到晚上,銀行、官營工坊、銀票、倭國銀山、募兵制,這五樣東西一直在她腦子裡轉著。
她靠在憑几上,閉上眼睛。婉兒以為她累了,輕手輕腳地將燭臺挪遠了些,又往香爐裡添了一勺安神的沉水香。
但武曌沒有休息,她在算賬。
假設倭國銀山的儲量真如望舒所言,是大唐所有銀礦總和的十倍以上,那麼第一批銀鋌運回洛陽之後,朝廷手裡便握住了天底下最硬的一筆硬通貨。
到那時候,大周銀行開門營業,櫃檯後面堆著成色統一的官鑄銀幣,她武曌發的銀票就是鐵打的信用。商賈們不傻,誰家的票子能隨時兌出真金白銀,他們就會把銅錢往誰家送。
但銀行不能只進不出。收進來的銅錢要放貸出去才能生息,銀票要流通出去才能取代銅錢成為市場交易的主力。那麼問題就來了,第一批銀票,誰來用?百姓手裡沒有大額交易的場景,日常買賣米麵布帛用的是銅錢和布帛本身,銀票對他們來說是陌生的、遙遠的、甚至可怕的東西。能用到銀票的,是那些做跨州跨道大宗生意的商賈,是那些手裡握著大量銅錢卻苦於無法安全便捷地轉移財富計程車族豪強。
所以銀行的第一批客戶,必然是士族。想到這裡,武曌睜開眼睛,嘴角那抹笑意又浮現了出來。
望舒的方案是用工坊和銀行架空士族,吸納流民、減少佃農供給、抬高士族土地的經營成本、倒逼他們放棄土地壟斷。這條路是對的,但見效太慢。工坊要一間一間地建,流民要一個一個地招,佃農從士族的田莊裡走出來走進工坊,少說也要三五年的工夫。而她武曌,從來不是個有耐心的人。
她有一條更快的路。
銀行開張之初,銀票是稀缺的,官鑄銀幣更是稀缺的。
天下白銀總共就那麼多,朝廷手裡握著最大的那塊,那朝廷就能決定銀子怎麼定價。
她可以定一個對朝廷有利的兌換比價,比如一貫銅錢換一兩官銀。這個比價乍看合理,銅錢一千文,官銀一兩,似乎等價。但實際上,大唐的銀價在黑市上早就飆到了一兩銀子兌一千二百文以上,江南某些州縣甚至到了一千五百文。
士族豪強手裡有的是銅錢,但銅錢笨重,轉運不便,他們做夢都想把銅錢換成輕便易藏的白銀。
以前是沒地方換,櫃坊只收銅錢不給兌銀,現在朝廷開銀行,敞開兌換,他們還不搶著來?
第一批來兌換計程車族,她會給他們一個優惠價,九百八十文換一兩官銀。比市價便宜了兩三成,這哪是兌換,這分明是朝廷在給他們送錢。
訊息傳出去,那些還在觀望的豪強們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蜂擁而至,拉著一車一車的銅錢堵在銀行門口,唯恐換不到銀子。
朝廷用官銀換進來的銅錢,不是死的。銅錢可以用來發放軍餉、修建水利、採購物資,這些都是實打實的支出,每一文錢都會重新流回市場。
但官銀不一樣,第一批從倭國運回來的白銀是有限的,她兌出去一兩就少一兩。如果敞開兌換,銀行櫃檯上的官銀很快就會見底,到那時候銀票的信用就會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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