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目光對上的一瞬,孫仲言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那摞賬冊在手裡晃了晃,險些滑落。
望舒朝他微微頷首,繼續往前走。孫仲言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尚書值房門口,紫袍的下襬在門檻上輕輕一拂便不見了,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賬冊,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官袍,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同樣是在狄大人手下做事,他跟鄭文昭前後腳進的戶部,當年鄭文昭還是個連算盤都打不利索的小主簿,可如今呢?鄭文昭緋袍加身,管著整個度支司,而他還在倉部司的廊下抱著賬冊等上司簽字。
要說嫉妒,那肯定是有的,鄭文昭不過是去了一趟明州,跟著狄大人在海風裡吹了兩年,回來就連升了兩級,從主簿直接跳到了郎中,成了他的頂頭上司。
他嘆了口氣,把賬冊往懷裡揣了揣,心想怪只怪自己當初沒跟著去明州。那時候狄大人問過他願不願意隨行,他嫌明州偏遠,怕海上風浪,又捨不得洛陽的安逸,委婉推辭了。如今想來,當時就是讓他遊也該游過去的。
繞過迴廊,穿過正堂前院的甬道,望舒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度支司值房區的拐角處。而另一道複雜的目光,正從戶部司值房的窗欞後面悄悄追隨著她的背影。
戶部司郎中周康坐在自己的值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待批的戶籍更替文書,但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的目光越過窗欞,落在正從廊下走過的那個紫色身影上,心裡翻湧著他雪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三年前狄望舒初入戶部擔任度支郎中的時候,他曾私下裡跟同僚說過幾句酸話,說這麼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女子,不過仗著父親是狄仁傑,仗著天后陛下偏愛,才一步登天做了郎中。
他記得自己當時說得唾沫橫飛,說戶部是朝廷的錢袋子,度支郎中更是錢袋子的繫繩人,讓個黃毛丫頭來管,能管出什麼名堂?
這些話雖然沒有傳到狄望舒耳朵裡,但他自己記得清清楚楚,哦,他還在望舒剛開始來的時候,當面說酸話,現在人家成了最大長官,這不尷尬了嗎?
如今穿著紫袍,正三品的戶部尚書,入臺閣,而他周康還是戶部司郎中,從五品,這就是報應。
周康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份文書,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怎麼彌補?他不是沒有想過當面道歉,可每次想到三年前自己說的那些話,臉就燒得慌——
人家如今是尚書,他湊上去解釋當年那些酸話,豈不是越描越黑?不解釋吧,萬一尚書大人還記得呢?萬一她在考評的時候給他記一筆呢?萬一她哪天心情不好,新賬舊賬一起算呢?
“周郎中?”門外傳來下屬的聲音,“狄尚書吩咐,今日巳正各司郎中到尚書值房議事,您別忘了。”
這不完了嗎?
望舒剛翻了幾頁,便聽見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戶部司郎中周康捧著一摞公文走了進來。
他公文擱在案角的動作也格外小心翼翼,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恭敬。望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周康連忙拱手行禮,“狄尚書”,聲音比三年前不知恭敬了多少倍。
“周郎中,這些是戶部司今年的稅賦彙總?”望舒翻了翻他遞來的公文,語氣平淡如常。
“是是是,”周康連連點頭,“江南東道、淮南道、河南道三處的秋稅賬目,下官已經逐筆核過,請尚書過目。”
“放這兒吧,我回頭細看。”
周康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退下。他站在案前,雙手垂在身側,嘴唇動了又動,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裡上不去也下不來,憋了好一會兒才斟酌著開口:“尚書大人,以前下官……有眼不識泰山,說過些不知輕重的話,還請尚書大人恕罪。往後尚書有任何吩咐,下官一定盡心盡力,絕不敢有半句推脫。”
望舒當然記得周康這個人,三年前她剛到戶部任度支郎中時,滿戶部最不服氣的就是他。那時候周康已是戶部司郎中,年近不惑,自認論資歷、論經驗都遠在她之上,常在值房裡酸言酸語。
那些話她聽過,也記住過,但從來沒有放在心上。她要做的事太多,沒有精力跟一個眼紅的人計較。如今三年過去,她已經從度支郎中走到了戶部尚書,而周康還是那個戶部司郎中,連桌子都沒換過。
“本官知道了,下去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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