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冷笑一聲,不再看他,目光轉而掃過滿殿朝臣:“你們方才一個個都說,農工不配得學士之銜,怕名器輕賤。可真正讓這朝堂名器蒙羞的,是堂堂宰相在洛陽城中被刺殺,過了數月,竟查不出個子醜寅卯。你們不急著追究這個,倒有閒心為一個農人頭銜吵得面紅耳赤。好得很,朕今日才算看清了諸卿的輕重。”
她這話抽得殿中所有人面上火辣辣地疼,望舒站在殿中,心中清明。
姚崇這一步棋走得極妙,用她的案子,將那些反對優工良農的人都堵了回去。誰還再開口,誰就是隻知空談名器、不顧朝堂安危的腐儒。
散朝後,武曌將望舒、姚崇、張玄遇三人留下。
西暖閣裡燻著沉水香,武曌端坐案後,面上的怒色已收了,“張玄遇,朕再給你一次機會,這案子,你查不查得出來?”
張玄遇撲通跪倒,“臣萬死!臣一定徹查!只是……只是臣手下的人手實在有限,且此案牽涉兵部、十六衛、洛陽府多處,臣恐怕……”
“恐怕什麼?”
張玄遇抬頭,額上一片青紫,咬牙道:“臣請陛下允狄尚書派員協查,此案既與狄尚書有關,她的人必當盡力。臣也願意將手中全部卷宗移交,絕不隱瞞。”
武曌不置可否,看向望舒。
望舒拱手:“陛下,臣以為,蘇無名可任此案,也是他三日內尋出公主珠寶,此事交給他,再合適不過。”
武曌沉吟片刻,“準了,蘇無名領洛州法曹,專辦此案,可調金吾衛、右威衛協查,直接向朕覆命。有阻撓查案者,不論品級,先拿下。”
張玄遇如蒙大赦,連連叩首。
出了宮門,姚崇與望舒並肩而行,風捲起宮道旁的楊花,紛紛揚揚如雪。
望舒笑道,“元之,你今日這一齣,可把那些老東西的嘴堵死了。”
姚崇笑了笑,撫了撫被風吹亂的袖口,“兵制也好,農工學士也罷,他們真正怕的,不是多幾個種地的虛銜,是狄尚書越來越權重。既然怕,就讓他們更怕一些。”
望舒側頭看他,似笑非笑:“元之,你越來越會辦事了。”
姚崇腳步微頓,搖頭失笑:“近朱者赤,尚書莫要取笑下官了。”
兩人走到宮門外,各自上了馬車。
優工良農的章程,望舒回府後又逐字逐句改了。
此事成敗不在朝堂辯論,而在地方執行,古往今來,多少立意良善的政令,最後都毀在州縣的推諉敷衍裡。
若只是發一紙詔書,讓各州自行舉薦,不出半年,報上來的不是州縣官的親眷,就是塞了錢的富戶。
她必須讓“舉薦”這件事本身,與地方官自己的前程綁在一處。
她把改好的章程遞給沈浪,讓他連夜謄清,次日一早送進宮。
這份《優工良農舉士細則》比朝會上爭論的那版不知詳盡了多少倍。
其中最要緊的一條,寫的是:各州每年須舉薦農工實績之士,朝廷按州之大小、民之多少,定其舉額。
舉薦之人若經複核屬實,三年考課為優,州縣官記上功一次,累功三次者,優先遷轉。
若所舉不實,或濫竽充數,舉主連坐,視情節輕重,罰俸、降等、黜官,各從其例。
另一條則寫得更為直接:農工學士之績,以後計入地方官員考課。凡境內有學士受賞、增產顯著者,該州長官考課加等;凡境內明明有能人異士而隱匿不報者,一經查出,以失職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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