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到時,武曌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河北道輿圖前,手裡捏著硃筆,在幽州與朔州兩處各畫了一個圈。
殿中只婉兒在側。望舒行禮後,武曌對她招了招手,“望舒,過來看。”
望舒走上前去,目光落在那幅輿圖上。北線的戰局已經標註得很清楚,婁師德死守朔州,與默啜所部隔著桑乾河對峙。張仁願退入幽州,閉城不出,孫萬榮的叛軍已經圍城十日。
兩地之間,是河東通往幽州的運糧道,已有多處被小股叛軍與突厥遊騎襲擾。
“你父親到了河東,正在收攏各州府兵。”
武曌用硃筆在太原以北輕輕一點,“但河東府兵是個什麼樣子,你比朕清楚。名冊上人多,能打的沒幾個。你父親派人送回話來,說北線真正能倚仗的,只有婁師德那支邊軍。張仁願在幽州的兵馬,守城尚可,出擊不足。孫萬榮不來攻城,只在城外燒糧道、劫民戶,張仁願便動彈不得。”
望舒點頭:“所以陛下才急著擴編新軍。”
武曌轉過身來,看著她:“擴編只是第一步,三萬新軍,若只是守著洛陽,於北線無用。朕要的是能拉出去打的人,秦昀有帶兵之能,朕信得過。武三思不行,但眼下用他,能堵住很多人的嘴。你是戶部尚書,糧餉軍械由你調撥。這三萬人,兩個月內,能不能練出來?”
望舒走到輿圖前,目光在洛陽與幽州之間來回掃過,心中飛快地算著賬。
兵員招募、營房擴建、軍械打造、糧草轉運,每一樣都壓在她肩上。
新軍若兩月內不能成軍,幽州城外的叛軍便可能突破張仁願的防線,直逼河北腹地。可若練得太急,連令旗都看不懂,兵不知將,將不識兵,拉上去也是送死。
“兩個月,能拉到北線去的,最多一萬。”望舒抬起頭,語氣冷靜,“剩下的兩萬,繼續在洛陽整訓。拉到北線的,不能全用新兵,臣建議從右威衛和羽林衛中調一批老卒充作骨幹,再把狄公從河東收攏的府兵中選精壯補入,這樣才能保證上陣之後不散。”
武曌點了點頭:“朕已令秦昀在右威衛與新軍中挑選可充隊正、旅帥之人。這批人要先行北上,不用等全部練成。婁師德那邊已經催了三道摺子,張仁願在幽州也快撐到極限了。”
望舒拱手:“臣這就去辦,糧草與民夫,臣會與戶部商定,三日內撥出第一批,沿河東糧道北上。同時請陛下下旨,讓沿路州府全力護糧,若有延誤,從重治罪。”
武曌看著她,目光裡不加掩飾的讚許:“去吧,軍情如火,這一回,你與秦昀都要辛苦些。等北線穩了,朕親自為你們慶功。”
望舒領命而去。她回府後沒有歇息,直接讓沈浪把姚崇、宋璟、鄭文昭等官員召到書房。
北線幾處州府的糧價、庫存、民夫數量一一鋪陳在案,每一條細細對過,直到深夜才散。
秦昀搬進了城外新軍大營,三萬新兵分成左、右兩營,左營緊傍右威衛舊營,右營新起在洛水北岸。
武三思頭幾日興致頗高,日日巡營,後來被軍中的操練之苦磨得叫苦不迭,又見望舒派去的軍法官一點情面不給他留,便漸漸懶了下來,只在每三日一次的合操時露個面。
秦昀不去管他,只把左營往死裡練,新兵從早站樁到晚劈刀,夜裡還要認令旗、背軍規,不到十天,營中軍紀便煥然一新。
望舒每隔兩日便去戶部設在城外的糧臺檢視,回來時常常已是後半夜。
秦昀偶爾得空回府換衣,兩人便在臥房裡靠在一處說上幾句話。
更多時候,是她把寫好的調糧文書交給他的親衛,讓他帶回營中。
兩人明明同在洛陽,卻像隔了千里。
戶部衙門忙得團團轉,望舒把工坊、轉運、糧臺、軍器幾處的頭目全召到值房,牆上掛著北線輿圖,案上攤著各地工坊的產能冊子。
她站在最前面,聲音清而快,沒有一句廢話:“從今日起,所有官營工坊轉入戰時排程。鐵坊日夜兩班,只造刀槍甲片,織坊只趕軍服被褥,木坊改做箭桿、車架、擔架。還有醫用品,各坊日產多少、何日交齊,都給我報上數來。誤一日,坊頭革職,匠戶扣糧。北線等著軍械,等不起你們慢慢磨。”
滿屋子的官吏坊頭大氣不敢出,只一個勁應諾。
姚崇與宋璟一左一右,把一摞一摞的調撥單子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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