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也不惱,只讓隨從搬了把還算乾淨的椅子,就坐在堂中。
她讓盧寺丞把太府寺這三年來的文卷、賬冊、各倉存量、京畿流民安置的舊檔,全都搬到前堂來。
“本官給你們半個時辰,搬不完,今日就都別回去了。”
這一聲令下,太府寺上下雞飛狗跳。平日養尊處優的官吏們個個挽了袖子,翻箱倒櫃地找卷宗。
太平就坐在那裡喝茶,偶爾抬眼掃一掃,她帶來的八個隨從分列兩邊,把前堂守得鐵桶一般。
半個時辰後,文卷堆了小半屋。
太平隨手抽了幾份翻看,越看臉色越冷,京畿流民安置的舊檔,最近的一份竟是三年前的,上頭只潦草記了“遣返原籍”四個字。
倉糧賬冊更是離譜,太府寺名下七座官倉,有據可查的僅剩四座,其餘三座在簿冊上赫然寫著“毀於兵火”,卻既無修繕記錄,也無銷賬批文。
太平把其中一份賬冊往地上一扔,問盧寺丞:“這三座倉,什麼時候毀的?毀在誰手裡?為何不上報?”
盧寺丞兩腿一軟,又要跪:“回、回殿下,那是早在來俊臣亂政時的事,當時寺卿換得勤,沒人敢擔責,便一直掛在那裡……”
“沒人敢擔責,就掛到本宮上任?”太平冷笑,“那如今本宮來了,是不是也得學著你們,繼續掛下去?”
盧寺丞語塞,連連叩首。
太平站起身,繞過那堆文卷,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道:“今日本宮不追舊賬。但從今日起,太府寺每一座倉、每一筆糧、每一份文卷,都要重新造冊。缺失的要補,模糊的要查,說不清的,就寫明白是誰手裡出的岔子。三個月內,若還是這樣一本爛賬,你們自己摘了官帽去大理寺說去。”
她聲音句句如刀,滿堂官吏大氣不敢出,只一個勁兒應是。
太平又看向寺中管著義學與濟養院的兩個主事,“京畿義學、育幼堂、濟養院,本宮在城郊辦的你們都見過。從下月起,這兩項並歸大司農衙門統一調撥,你們把手頭的舊賬理清楚,三日後送到公主府去。本宮要逐筆核對,少一文錢,就補一文。若是補不出,便去問問經手的人,錢都進了誰的口袋。”
那兩人面如土色,卻不敢有半句推搪。
太平上任不過半日,太府寺上下便領教了這位公主的厲害。
她不像來俊臣那樣殺人立威,也不像太平日子裡的那些空降貴胄只知享樂。
她查賬問事,樁樁切中要害,句句不給退路,分明是有備而來。
到了第二日,太府寺門口便多了幾個公主府的侍衛,凡寺中官吏進出,都要在門房簽押。
盧寺丞愁得夜不能寐,又不敢去求武承嗣,只能硬著頭皮領著眾人理賬。
太平回府後,先去安宅找了望舒。
“你教我的法子有用。”太平靠在軟榻上,笑吟吟的,“先把文卷賬冊全兜出來,再當堂發難,那幫老吏被我嚇得不輕,今日理起賬來,比給自家祖宗上墳還勤快。”
望舒給她倒了盞茶,“新官上任三把火,你頭一把已經燒著了。不過你也要當心,太府寺那幫人不敢明著得罪你,暗裡給你使絆子的本事還是有的。尤其是你動了糧倉的舊賬,那些賬背後牽著多少人,你我都清楚。”
太平斂了笑,點頭,“我知道。所以那三座糧倉的賬,我沒讓他們當場說清,只說要查,又給了三個月的限期。這三個月,我會把裡面的事慢慢摸出來,能拿到真憑實據最好,拿不到的,我也不會硬來。”
望舒笑了笑,“不錯,火要燒,但不能只燒太府寺。你如今既然主理京畿民政,不妨再辦幾件能讓百姓看見的事。義學擴一擴,把城北那個已經荒了的濟養院重新開起來,再在南市設個平價米鋪,讓窮苦人家也能買到平價誻薛糧。這些花不了多少錢,卻能給大司農爭臉。”
太平眼睛一亮:“平價米鋪這個主意好,我明兒便讓人去南市看鋪面。”
望舒道,“別用公主府的名頭,用太府寺去辦,這樣百姓唸的是朝廷,是陛下,念你太平大司農,賬目上也名正言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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