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文昭調任官工局副總辦,兼領外銷與市舶對接。
詔書一下,戶部裡先炸了鍋。
這些年跟在望舒手底下辦工坊的人,原以為還要在戶部慢慢熬資歷,誰知天上忽然掉下一大串正經官位來。
坊頭有了品級,管事入了流,連那些整天在工坊裡跑進跑出的年輕吏員,也陡然間換了身份,穿上青綠官袍,在衙門口進出都挺直了腰桿。
尤其是從戶部調去官工局的那批人,一個個走路帶風,喜色壓都壓不住。
若在衙中遇見望舒,隔了老遠便站定行禮,一口一個“君侯”,叫得比從前還響亮幾分。
有些膽大的,還悄悄往安宅送些禮,望舒又找不到送禮的人,只能收了。
“他們這是謝我,也是謝自己熬出頭了。”望舒對秦昀道,“官工局一立,多少原本沒指望的吏員,如今都有了正經出身。往後工坊辦得越好,這官位就越穩。人心有了奔頭,比多給幾貫賞錢都強。”
秦昀正替她剝著一顆橘子,聞言道:“那宋璟呢?他這一走,戶部少了條胳膊。”
望舒接過橘瓣,放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開,“宋璟在工坊上花了太多心血,由他去官工局最合適。他在戶部給我做了這麼久郎中,也該獨當一面了。總辦一職,非他莫屬。”
秦昀點頭,“他確實能扛事,如今他與姚崇一個品級,真是少年得志。”
望舒笑了一下,“他原本就是狀元郎,實事都辦得妥當,姚崇將來也是要出將入相的,這些人,原本就不該困在我狄望舒一人的值房裡。”
鄭文昭離戶部那日,特地來值房與望舒辭行。
他穿了一身新制的緋色官袍,腰佩魚袋,頭戴烏紗,比往日多了幾分端正嚴肅。他進門後,先恭恭敬敬地朝望舒行了個長揖。
他不像宋璟,有背景有能力還有貴人賞識,宋璟是註定升上去的,但他全靠尚書提攜。
望舒坐在案後,抬頭看他,笑道,“你今日這般正經,更顯得精神了些。”
鄭文昭直起身,“下官此去離開戶部,往後雖仍與尚書在朝中見面,但終究不是從前日日都在一處辦差的光景。有些話,今日不說,只怕以後沒機會這般講了。”
望舒放下筆,“你說。”
鄭文昭道,“下官出身寒門,當年中了進士,在朝中無所依傍。若不是尚書把下官提為郎中,又帶著下官做銀行、做工坊,下官到如今也還只是在戶部角落裡抄抄寫寫。官工局今日能立起來,天下工坊能成這般氣候,下官心裡清楚,全靠尚書這些年一點點熬出來、拼出來的。下官此去,必不敢辜負尚書。當以命守制,把官工局辦成大周真正的萬世之基。”
望舒聽他這般說,眼裡也起了幾分暖意,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拍他的肩,“你今日有這番心,便是官工局最大的幸事,文昭,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她從案上取過一隻早已備好的錦盒,遞給他,“這盒裡是一方新硯,幾卷我這些年記下的工坊舊檔。不是什麼值錢東西,權當是我這個舊上司給你的賀禮。你到了官工局,只管放開手去做。有拿不準的,隨時回來找我。我雖不再是你的尚書,可你的事,我管到底。”
鄭文昭接過錦盒,手指緊了緊,喉頭微微發哽。他低聲道,“尚書待下官,恩同再造。下官無以為報,只有將此生心血,都傾在官工局上。”
望舒拍了拍他的肩膀,玩笑道,“別說得這麼重,你去官工局是升官,又不是發配。等過幾日安頓好了,記得請我吃酒,我要吃南市那家新開的那家炙羊肉。”
鄭文昭也笑了,幾分釋然幾分意氣,他後退一步,又朝望舒深深一揖,直起身後,便不再多言,轉身出了值房。
望舒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穿過戶部院子,與幾個同僚一一作別。那些年輕的郎官圍著他,有的道賀,有的打趣,有的紅了眼眶。沈浪與孫仲言也在其中,不知說了什麼,幾人笑作一團。
風從廊下穿過,把院中那幾株梧桐吹得沙沙作響。秋光正好,天高雲淡,一群雁鳴叫著從戶部上方掠過,往南去了。
望舒看了一會兒,轉身回案前坐下,孫仲言抱著幾卷公文進來,見她在出神,便低聲問:“大人可是捨不得鄭副總辦走?”
孫仲言如今升了度支郎中,總算把這身官服熬成了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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