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閉上眼睛,心裡翻江倒海,不是,她爹李唐忠臣名聲這麼響嗎?這麼多年還沒被她嚯嚯掉嗎?
她不會讓李唐舊臣毀了她經營多年的局面。她也不在乎這江山最後姓李還是姓武,但必須按照她設想的方向走,不能是那些人,不能是李隆基。
這洛陽城啊,樹欲靜,風從來就沒有停過。
王方慶向武曌告老,自去歲秋獵受了風寒,咳疾便時好時壞,入春後更厲害,連上朝都需人攙扶。
他選的時機也巧,殿試剛過,北線諸將封賞已畢,朝中正是安穩的時候。
武曌再三挽留,又讓太醫署令親自過府診治,王方慶只道年邁體衰,不敢再佔著宰相位置誤了國事。武曌到底準了,賜了金銀、藥料、安車,又命沿途州縣好生護送他回太原養老。
宰相位子一空,朝中便暗潮翻湧起來,望舒聽到訊息,第一反應是張柬之。
自那日張柬之在狄府書房裡說出“迎回廬陵王”之後,望舒便讓人一直在暗中盯著他。這人倒也沉得住氣,每日照常到洛州府衙點卯,該辦的差事一樣不少,該應酬的同僚一個不多。
可他越是沉得住氣,望舒越覺得這人不簡單。這日下值後,她讓車伕轉去了狄府。
狄仁傑正在後園裡給那幾壟新栽的辣椒澆水,自望舒把辣椒和番薯試種的事與他說了之後,他比誰都上心,每日早晚都要親自來看一回。
狄安要幫忙,他還嫌人家手笨,說這苗子嬌氣,水多了爛根,水少了卷葉,得拿小壺一點一點地澆。
望舒站在月門邊看了一會兒,才走過去,狄仁傑聽見腳步聲,“你今日怎麼來了?戶部不忙了?”
望舒蹲下來,摸了摸那幾株辣椒苗。苗已經長到半尺高了,葉片油綠,頂尖上結了幾個米粒大小的白花苞。“阿耶種得比常老農還好。”
狄仁傑哼笑一聲,“少給為父灌迷湯。說吧,什麼事。”
望舒確認四下無人,抬頭看他,“王方慶告老,宰相的位置空了,前段時間張柬之來府上,是不是求阿耶薦他?”
狄仁傑笑著搖了搖頭,“你今日來,就是為這個?”
望舒看著他,“女兒想聽聽阿耶的意思。”
狄仁傑將水壺擱在壟邊,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他望著那幾株辣椒苗,“你怎麼會想到我要薦他?”
望舒心裡哼了一聲,她當然知道,神龍之變那幾個人,不是狄仁傑薦的就是太平薦的,“他畢竟是阿耶在魏州時的舊部,當年阿耶提攜過他,他也一直以門生自居。如今相位空缺,論資歷、論能績,他未必不能爭一爭。阿耶若想推他一把,也在情理之中。”
狄仁傑失笑,“我如今是太子太傅、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你也以戶部尚書入臺閣。狄家一門兩宰相,已是非同小可。我若再薦一個我的門生,陛下會怎麼想?滿朝文武會怎麼想?這朝堂到底姓武,還是姓狄?”
望舒聞言,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女兒也是怕阿耶顧念舊情,一時心軟。”
狄仁傑看她一眼,“你當你爹是什麼人?張柬之這個人,我心裡有數。他有報負、有膽氣、有才幹,是塊能做大事的料,可他太急了。”
狄仁傑走到廊下,望舒跟著他,父女二人並肩站在簷下,“若你沒有成為宰相,為父會薦他。張柬之這樣的老吏,放在地方可惜了,他適合到中樞來,遇明主能成名臣。可如今我再往上推一個自己的門生,這朝中便不是多一個能臣那麼簡單了。它會變成一杆旗,一杆讓所有李唐舊臣都往狄家門下聚的旗。”
望舒偏頭看他,“阿耶的意思是,有人會藉機生事?”
狄仁傑嗯了一聲,“太平與你好,秦昀掌著右威衛,我又是先帝舊臣,若再加上一個張柬之入相,這天下人眼中,狄家的分量就太重了。重到連陛下都不得不防,臣權過重,便不再是幸事,是禍端。”
望舒心頭微微一凜,武曌再信任她,終歸是帝王。帝王的信任,在權力面前最是靠不住。如今朝中還能維持平衡,是因為她主動把官工局分了出去,把宋璟鄭文昭推了上去,又從不攬兵權。
狄仁傑看她一眼,她這麼明晃晃的問張柬之,必是知道了那日的事,“你也不必太防著他,張柬之那日說的事,我拒了。他一時半刻不會再有什麼大動作。倒是你,李武之爭,離遠點。”
望舒心裡不服,明明這貨才是正大光明摻和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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