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回到安宅時,夜已經深得透底。
秦昀從營中回來了,正坐在花廳裡等她。他顯然已經沐浴過了,一身半舊的月白袍子,髮梢還帶著潮氣,見她進來,他放下茶盞站起身,目光先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皺起眉。
“你去東宮了?”
望舒頓了一下,隨即嗯了一聲,低頭解著披風帶子。那帶子有些緊,她扯了兩下沒扯開,秦昀走過來,伸手替她解了,順手把披風掛到一旁。
“一個東宮宮女來請,你就去了。”秦昀的聲音壓著薄薄的急,“如今是什麼時候?銅匭正熱,劉氏竇氏剛死,你一個當朝宰相,往東宮裡去,若給人瞧見,明日通玄匭裡能多出十封告你的狀子。望舒,你以前不會這樣。”
望舒沒看他,徑自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水也是涼的,她像沒覺著,仰頭喝了半盞。
“那孩子哭得厲害,我去看看。”
“看誰?看李隆基?”秦昀跟過來,在她面前蹲下,仰頭看她,“你什麼時候在乎過這樣的事?東宮的孩子哭與不哭,與你有什麼干係?你以前不會因為心軟,就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望舒看著他,他眼裡的擔憂明晃晃的,她忽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我累了,秦昀。”
她把臉別開,看向窗外黑沉沉的院子,“我今日不想說這些。”
秦昀手慢慢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溫熱,“好,不說了,你餓不餓?我讓廚房給你熱點湯。”
望舒搖頭,秦昀沒再堅持,只把她手裡那盞涼水拿走,給她換了一盞溫熱的蜜水,放在她手邊。望舒沒有喝,只盯著水面出神。
那件月白的女衫。
她離開東宮前,藉著給李隆基蓋被子的動作,將袖中那管藥水擦在了衣裳上。藥水無色無味,緩緩滲進衣料裡。那孩子睡熟了,小手攥著衣裳,臉貼在上面,呼吸平穩。
然後她走了,走出東宮,走到大街上,夜風一吹,她才回過神來。等她想折回去時,腳卻像灌了鉛,終究沒有回頭。
次日天剛矇矇亮,東宮後殿便傳出一聲淒厲的驚叫。隨即是銅盆翻倒的聲響,瓷盞碎裂在地,幾個宮娥連滾帶爬地從偏殿裡逃出來,引路的宮女想進去看,剛跨過門檻,便尖叫著跌坐在地。
李隆基安安靜靜地躺在小榻上,懷裡還抱著那件月白色的女衫。他的鼻下凝著一小片暗紅色的血,已經乾涸了,小臉白得透明,再也沒有醒來。
東宮上下瞬間亂成一團。
李旦拖著病體被人扶過來,只看了一眼,便跪倒在榻邊,乳母被拖出去問話,哭得幾乎背過氣,翻來覆去只說“昨日還好好的”“夜裡還喝了半碗粥”“衣裳一直抱著不放”。
太醫來得很快,來的是太醫署令劉溫,他提藥箱的手都在抖。他進門一看那孩子,心裡便咯噔一下,再一搭脈,手便垂了下去。
他又翻開李隆基的眼皮看了,又蘸了蘸他鼻下的血,放在鼻端聞了聞。殿中十幾雙眼睛都在看著他,連李旦都停了動作,紅著眼望過來。
劉溫張了張嘴,只覺滿嘴苦澀。
昨日這宮裡才死了兩個妃子,還是他自己帶的隊,今日皇嗣的兒子又沒了。這孩子怎麼沒的,他查不出來。
脈象全無,心跳全無,只鼻下有些血,大約是驚厥。夜裡驚了風,小兒體弱,一口氣沒上來。當然也可能是別的。可這節骨眼上,他若敢說一個毒字,萬一是上面的意思,連他自己也活不成。
“殿下節哀。”劉溫顫巍巍地跪下,伏在地上,“三郎幼年失恃,悲慟過度,夜來驚厥,痰迷心竅,不治夭亡。臣……臣無能為力。”
李旦的喉嚨裡滾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被左右扶住安慰,又癱軟下去,昏死過去。
訊息傳遍宮城時,天已經大亮。武曌正在甘露殿裡用早膳,婉兒親自進來,附耳說了幾句。
武曌手裡那碗羹剛舀起一勺,聞言頓住,半晌,把碗慢慢放下,“怎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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