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誕得到訊息,他今日原不打算上朝,想借病避開這幾日的風頭。
可一聽見三郎沒了,他猛地站起身來,聲音又急又厲,“你說什麼?三郎死了?怎麼死的?”
來報信的是竇家留在東宮外打探訊息的老僕,渾身都在抖,磕磕巴巴地把太醫的話學了一遍。
竇誕不信,“昨日可有外人入過東宮?”
“這……聽說昨日天擦黑時,狄侯去東宮看過三郎,她是被東宮的一個宮女請去的。狄侯走後,三郎便睡了,今日早上,便沒醒來。”
竇誕的臉色轉青,他眼睛慢慢眯起來,像一頭終於尋著仇家蹤跡的老狼。
“狄望舒,好一個戶部尚書,好一個南陽侯。一個四歲的孩子,竟也下得去手!”
於是這日朝會,竇誕沒有稱病,他穿著整齊的朝服,拄著那根竹節杖,在丹墀前站得筆直。朝中眾人都聽說了東宮的事,沒人敢多言,只覺殿中氣氛比往日還要冷上三分。
武曌升座,照例由婉兒宣了幾道旨意,殿中一片肅靜,待旨意宣畢,竇誕出列了。
“陛下,老臣竇誕,參戶部尚書狄望舒。前夜,狄望舒以探病為名,入東宮,見皇嗣第三子李隆基,當夜三郎便暴斃於寢殿。次日太醫以‘驚厥’結案,可老臣不信。一個孩子,白日還能喝半碗粥,夜裡說走就走了,偏又是狄望舒去後,請陛下明察!”
殿中嗡地一聲,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射向班首的狄望舒。
望舒出列,她一身紫袍,腰佩金魚袋,神色如常,昨夜她幾乎一夜未眠,天快亮時才勉強合了會兒眼,剛睡著便被宮裡的訊息驚醒。
她走到殿中,先朝武曌行了一禮,又轉向竇誕,聲音清冷,“竇公說我害了三郎,可有證據?”
竇誕冷笑,“你去了東宮,見了三郎,他當夜便死了,這還不夠嗎?”
望舒不服,“我確實去了東宮,昨日宮人來請,說皇嗣病重,三郎啼哭不止,水米不進。我一時心軟,便去了,到偏殿時,三郎正抱著德妃舊衣哭泣。我哄他說了會兒話,又讓他喝了杯溫水,等他哭累睡下,便起身走了。我走時,三郎呼吸平穩,面無異常,守在外間的宮女可以作證。我若存了歹心,何須親自去?又何必留下這些行跡,等著竇公來參?”
竇誕死死盯著她,“三郎死了,你自然怎麼說都可以,那宮女不過是東宮的下人,豈敢與你當朝宰相對質?你說你走了他還好好的,可誰又知道你走之後,他是不是因為喝了那杯水才出的事?”
望舒霍地看向他:“竇公若有懷疑,儘可請陛下下旨,徹查三郎死因,請大理寺、刑部、御史臺三司會審。我不怕查,只是竇公,三郎才死,你不去撫慰皇嗣,不去追查乳母宮人的照料之責,反倒在朝堂上急不可耐地把髒水往我身上潑,是何居心?”
竇誕氣得面色鐵青,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頓:“你!”
“夠了。”
武曌終於開口,將滿殿的嗡鳴都壓了下去。她目光從竇誕身上慢慢掃到望舒,再掃過滿殿俯首的朝臣,久久的,沒有說話。
殿中安靜得連呼吸都清晰可聞。
“三郎夭亡,朕心甚痛。”武曌聲音裡帶著難掩的疲憊,“皇嗣接連喪妻喪子,已是不堪,不必再論。”
她看向竇誕,“竇卿若有所疑,可遞狀到大理寺,不必在朝堂上與狄卿爭執。若查有實據,朕絕不徇私。若查無實據,竇卿今日之言,也當給狄卿一個交代。”
竇誕攥緊了竹杖,嘴角抽動幾下,終是低頭,“老臣……遵旨。”
武曌又看向望舒,望舒垂眸,“臣領旨。”
散朝後,官員們三三兩兩往外走,沒人敢往望舒那邊湊。竇誕拄著竹杖從她身旁經過時,目光像刀子一樣從她臉上刮過去,卻到底沒有再開口,只重重哼了一聲,被竇家的子侄攙著走了。
望舒走在前面,秦昀跟了上來。他沒說話,只走在她身側,恰好能替她擋住兩旁偶爾投來的窺探目光。
宮道很長,風從高牆之間穿過來,帶著春天特有的潮意。兩個人的影子被晨光拉長,投在青磚上,出了宮門,秦昀才開口,“今日別去戶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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