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那仵作從裡頭出來,擦了擦汗,低聲道:“大人,屍身頸上有縊痕,舌微吐,初看確是上吊而亡。但……”
他遲疑了一下,望舒看著他,“說。”
仵作嚥了咽口水,壓低嗓子,“但小人在他口鼻之內、指甲縫中,均未發現掙扎時常見的淤紫與皮屑。吊死之人,除非酒醉昏迷,多少會留些痕跡。可這位鄭家主,兩手掌心乾淨,指節無傷,頸後那道繩痕又直又淺,不像承重之處。倒是喉下有兩小塊對稱的淡青指印,細看還在。”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小人方才托起他後頸時,摸到頸椎旁有一處筋結,那是被人從後勒壓時留下的。上吊的人,繩子受力在下,頸後不會起那樣的結。”
望舒問,“是謀殺?”
仵作抬頭,對上她的目光,一咬牙,“小人敢說,鄭家主不是上吊。是被人先勒死,再吊到樑上,做了個自縊的假象。”
話音落下,院中死一般靜,鄭懷瑾猛地往前衝,“你胡說什麼!你收了誰的好處!我兄長分明是自盡的!”
秦昀一步橫在他跟前,手按刀柄,冷冷道,“再上前,拿你回縣衙問話。”
鄭懷瑾被那刀光逼得僵住,渾身發抖,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望舒。
望舒看著他,“屍格出來之前,你最好把昨夜書房外當值的人,一個個交出來。若讓我查出是誰把你兄長勒死,再吊上房梁,栽到清丈頭上,你鄭氏就跟著他一起吊上去吧。”
滎陽城的風向,幾乎在一夜之間翻了過來。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說狄望舒帶兵圍了鄭氏大莊,逼得鄭懷仁懸樑自盡。又說她如今還要倒打一耙,非說鄭家主是被人害死的,要拿鄭氏一族開刀。
這些流言像長了腿,從滎陽傳到洛陽,又從洛陽傳遍各州。沿途的世族高門聽得義憤填膺,紛紛往京中遞帖子、傳書信,言辭一個比一個激烈。
“清丈清丈,清得人死燈滅,還要將人開棺驗屍,欺人太甚!”
“士族百年簪纓,何曾受過如此折辱?今日鄭氏,明日便是我等!”
更有幾家直接授意在京子弟上表,請求朝廷召狄望舒回京說明,停止河南道清丈,並還滎陽鄭氏一個公道。
太平在清丈總司坐不住,趕到滎陽,聽了來龍去脈,她氣得不行,“望舒,你在這裡量地,他們倒好,在洛陽城裡給你編排出一整套逼死人命的戲文。我這就回京,把鄭家那疑點全擺到殿上去!”
望舒按住她,“殿下,你去殿上辯,正中他們下懷。他們會說你與我一黨,自然替我說話。鄭懷仁之死,先要由朝廷來查,不能由我和鄭氏在滎陽城外各說各話。”
太平不甘,“那怎麼辦?等洛陽那幫老東西把摺子堆成山,母親再想壓,也壓不住。”
望舒看著案上那盞將滅未滅的燈,“我去請旨,請陛下從大理寺、刑部、御史臺各抽一人,組成聯合勘審,專查鄭懷仁死因。鄭氏不是說要公道嗎?我就把天下最有資格給公道的人,都請到滎陽來,他們若還推三阻四,便是心虛。”
太平看著她,緩緩點頭,“這倒比你我出面乾淨,可即便查出來是他殺,朝中那些人也會咬死是清丈害人。”
“兇手若出在鄭氏自己牆裡,他們還有何臉面倒打一耙?”
次日天未亮,望舒的請旨摺子便由沈浪帶人快馬送入洛陽。滎陽鄭氏田產遮掩,傷吏殺吏,犯事在前;家主身亡,仵作報稱屍體多處不符自縊。臣請三司會審,查清死因,以正視聽。若朝廷避而不查,反令清丈蒙汙,天下效法,新政必敗。
摺子遞進甘露殿,武曌看罷動了怒。“好一個滎陽鄭氏,殺我清丈吏,藏我萬頃田,如今還要往朝廷頭上扣逼死人命的罪名。他們這是欺負太平和望舒,還是欺負朕老得拿不動刀了?”
婉兒低聲道,“陛下,朝中已有十幾道摺子,要狄相回京解釋。張柬之一黨雖未明著出頭,可東宮幾位屬官也在幫腔。”
武曌冷笑,“他們等的不就是這個?想借鄭懷仁之死,把望舒按在滎陽,再讓河南道清丈停擺。朕偏不讓他們如意,傳狄仁傑。”
不多時,狄仁傑入殿。武曌也不繞彎,把望舒的摺子遞給他看,狄仁傑看完後合上摺子,微微嘆了口氣。
“陛下,這案子外頭看著是鄭氏與望舒之爭,實則是清丈與世族之爭。望舒獨自在滎陽,若不查清,她出不來回;若查得太快,世族又該說朝廷偏私。臣以為,該由臣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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