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她根本沒長那個腦子。”一個年輕些的聲音從末座傳來,聲音譏誚,“她以為天下是田埂,拿腳一踩就平了。可這朝廷是泥潭,踩進去,連靴子都拔不出來。”
“若只是不懂,倒好了。”另一個接道,“就怕她是太懂了,她背後站的是誰?她心裡那本賬,算的又是誰?”
堂中靜了一瞬。
幾個老臣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念頭,卻誰都沒敢先說出來。
“她有狄仁傑在後頭頂著,有太平在旁扶,還有上官待詔在宮裡給她遞話。”盧家主人緩緩道,“外頭還有姚崇、宋璟、鄭文昭、孫仲言那一幫子人,全是她六年裡安插下來的。”
“那我們就更不能等了。”最先開口那人道,“她如今才剛回來,羽翼雖豐,到底還沒在洛陽坐熱。若不趁此時把她按住,等她真的把清丈令推到各州,我們幾家的底就全漏了。到那時再說什麼,都遲了。”
“怎麼按?陛下今日在殿上那話,你們都聽見了。這不明擺著護她?武三思那麼個見風就躲的人,今日都不敢出頭。張柬之呢?他倒好,站在那兒跟塊碑似的,一個字不說。如今要動手,誰能動?”
“張柬之比我們更怕,狄望舒若真把稅法改成了,太子將來就算坐上去,手裡也沒權。到那時,這天下是誰的,還不一定呢。張柬之比我們急,只是他向來能忍。我們只管等,他會先動的。”
“等?”有人哼道,“等她的人把我們的田冊拿走了再動,還有什麼用?要動,就趁她章程未成、敕令未下,先讓地方上亂起來。她不是要清丈嗎?好,讓他們去清。清丈官到哪兒,就讓他們碰一鼻子血。”
有人遲疑,“鬧出人命,可不是小事。”
“又不要我們動手,洛陽城外的那些莊園裡,哪家沒有幾百戶佃客?佃客不知新稅法為何物,只聽說要重新量田、要加租,自然有人鬧。等事情出了,再讓御史臺上本,說新法逼民太甚,釀成民變。到那時,陛下再護她,也不能堵了天下悠悠之口。”
眾人低聲議論起來,光線從竹簾縫裡漏進來,在滿堂人臉上一道一道地切著,明暗不定。
太原王氏老宅在晉陽城外三十里,背靠懸甕山,前繞晉水,門庭深廣,幾世經營,單是祠田便有百餘頃。這日天剛擦黑,後宅的書房裡便點起了燈。
王浚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封信,他看完眉頭越鎖越緊,終是坐不住了,起身往後頭東跨院去。
王方慶自從告老還鄉,每日只種花、餵魚、看幾卷舊書,日子過得極靜。王浚進屋時,他正藉著燈修剪一盆老樁海棠,聽腳步聲連頭都沒抬,“天都黑了,你這一腳泥,是從哪塊田裡上來的?”
“叔父,出事了。”
王浚把信往他面前一遞,王方慶放下剪子,接過信,就著燈慢慢看。
他如今眼力不濟,看字總要湊得近些,眉間那道舊川字便越發深了。看完把信摺好,放在案頭。
“狄望舒回朝,第一日便提變法。”王浚道,“各家都慌了,想讓咱們王家出頭,遞一封信到洛陽,再讓王璿在朝中領銜上本。王璿一個太常寺卿,手裡沒實權,不敢與狄望舒硬碰,就沒摻和,叔父,咱們王家到底怎麼辦?”
王方慶慢慢道,“四郎呢?四郎前幾年中了進士,人去哪了?”
王浚被這一問,怔了一怔,隨即道,“四郎在晉陽時就跟著狄望舒做了主簿,他一考上沒去清貴的職,反倒早早就入了戶部,如今在度支司下面,專管田籍與稅冊。”
王方慶點點頭,“四郎是個聰明孩子,他一個太原王氏的子弟,放著清流不做,肯鑽到戶部去跟田畝丁口打交道,圖什麼?無非是他早看明白了,四郎上了狄望舒的船,我們王家,便已經半隻腳踏進去了。”
王浚一噎,“可王氏為士族之首,若回絕了,幾家人說我們王氏騎牆,以後顏面何在?若應了,前頭與狄望舒對上的,可就是咱們了。”
王方慶看他一眼,目光裡帶著點舊年居相的餘威,“你何時見狄望舒輸過?你幾時見那幫人討到好了?一個個都想把她按死,結果呢?她如今回來,帶著滿朝的錢糧工坊,第一劍就砍向田稅,你以為她真是一時意氣?”
王浚沉吟:“那各家說的地方生亂……”
王方慶笑了一聲,“他們若真敢在洛陽城外鬧出民變,我倒要看看,狄望舒會不會借這由頭,把為首幾家直接連根拔了。她正愁沒有刀柄,他們倒好,自己把脖子送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