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聲音打在武曌心口上,“名分從來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陛下的名分,也是掌權三十年的苦心孤詣換來的。太平如今沒有,那便從現在開始鋪。臣今日要改稅法,不只是為了朝廷的財賦,臣要的是清丈之後,天下田畝再不能握在士族手裡;要的是新稅制下,寒門、客戶、流民、女子,都有了名籍,公主殿下手裡能攥住比宰相更實的東西。”
武曌久久沒有言語。
她看著望舒,目光深得幾乎看不見底,這哪裡是在為太平爭位,這分明是在給整個大周另起一副筋骨。這女子要動的,從來都不只是稅,她要把這天下最底下的土翻起來,把舊日的根系斬斷,再重新種上一片新的林子。
何其大膽!
“望舒,這世上看得越遠的人,往往走得越苦。”她將望舒拉到身邊坐下,伸出手撫著望舒的臉頰。她的手已經不再年輕,皮膚松而薄,骨節分明,可那掌心的溫度依舊。
“朕知道你的意思了,可這條路,你替她鋪不了太久,她得自己走。她若沒那個本事,你就是把刀架在滿朝文武脖子上,把她推上去了,她也坐不久。”
望舒抿了抿唇,“太平有本事,她只是被那些男人按著頭,壓了太多年。只要給她機會,她不會比任何皇子差。”
武曌笑了一下,目光投向殿外的春光,那光從半掩的殿門間漏進來,把地磚照得發白,像一條窄而亮的路。
望舒見她不語,又道,“陛下容臣走這一步,臣便能把後頭十步走出來。”
武曌看著望舒,像在看一柄剛剛出鞘的劍。“望舒,朕不是每一次都能護住你。”
她已經很老了,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幾年。
“臣不需要陛下護。”望舒道,“臣只求陛下別在關鍵時候,把臣的刀收回去。”
武曌笑了,“好,刀給你。人,也給你,你只管去改。改好了,朕給你在明堂邊上立一塊碑。”
望舒也笑,“碑上寫什麼?”
“寫大周新法之基。”武曌道,“那碑下頭,埋你的功名,也埋你的罵名,你可要想好了。”
“臣必不負陛下所望。”
武曌精神氣又回來了,這兩年她被那些士族逼得太狠,彷彿真像他們說的,她老之將至。“那你先去做你的稅法,門開了,後面的路自然能看見。門若開不了,說什麼都是空的。”
第119章 宦海浮沉(九):你們到底在怕什麼?
散朝之後,洛陽城裡的風都像是換了方向,大臣們出了含元殿,三三兩兩,面上或驚或怒,等過了天津橋,幾輛車馬不約而同地繞到了城北一處不起眼的別業。那是盧家的園子,這些年在朝中常作議事之地,園門一關,外頭便什麼也聽不見。
堂中坐了十餘人,崔、盧、李、鄭幾姓都有,張家的一個從弟在末座。眾人面前擺著茶水,誰也沒動,只等門一閉,便有人先拍了案。
“狄望舒就是個瘋子!”
“陛下年事已高,她這時候回來,不想著如何穩住朝局,倒一頭扎進來要變稅法?陛下還能活幾年?又能改幾年?她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等陛下千秋萬歲之後,她這攤子,誰來接?接的人若不認,她今日所做一切,不過是秋後的蟬,叫得再響,也就那麼幾日。”
“她哪裡是不知道,她分明是仗著陛下如今還寵她,要在最後這幾年裡,把我們連根拔了。”另一人冷笑,“稅法一改,清丈一推,我們這些人家,幾輩子攢下的田產,便全成了她的政績。好個狄相,好個南陽侯,踩著滿朝公卿往上走,也不怕崴了腳。”
有人嘆氣道,“早就說了,別去招她,別去招她!這六年她人在長安,好不容易洛陽清靜了些,如今倒好,你們誰去招她了?”
一老者聽了,當場就急了,“誰招她了?這六年她名字我們都沒提,連狄仁傑都站了我們,可她一回來,頭一件事就是把我們往死裡逼。這就是怪我們沒先動手,讓她活過了長安那六年!”
“崔公慎言!”旁邊一人忙拉住他,臉色都變了。
那老者也知自己說得過了,哼了一聲,抓起茶盞灌了一口,又重重放下,“怕什麼,這屋子裡若還出內鬼,咱們幾家早完了。只是這狄望舒,她到底想幹什麼?如今廬陵王已經回來了,太子正位東宮,那是陛下自己接回來的。她若真是個聰明人,這時候就該往東宮湊,替自己留條後路。她倒好,轉回頭去變什麼法,連太子妃遞過去的禮都退了。這不是自絕於將來,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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