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仲言把筆往案上一擱,笑得憨厚,“不怎樣,就照實量。”
他這不要臉的名聲很快在河南道傳開了,罵他油鹽不進,說他軟硬不吃。也有人罵他刁鑽,專挑飯點去,專挑雨前去。可罵歸罵,各家的田,到底一畝一畝量了出來。
滎陽鄭氏之後,盧氏在管城的一處別業主動補報了四千畝。接著,開封吳氏、許州孫氏、陳郡謝氏,都陸續把壓在死丁名下的田劃了出來。有的是真的怕了,有的還在觀望,可清丈隊的量竿已經伸到了門口,再捂著,只會比鄭家更難看。
百姓是另一番光景。
清丈隊每到一個縣,還沒進村,訊息先飛了出去。田埂上、井臺邊、磨坊門口,到處有人議論:“狄相的清丈隊到了!”就有人問:“真的按田收稅?沒田的不交?”“報紙上一直說,田多者多輸,田少者少輸,無田者不輸。”
成皋縣的清丈隊進村那天,天剛亮,村口已經站滿了人。有白髮老翁拄著拐,有婦人抱著孩子,有半大少年赤著腳,都伸長了脖子朝官道上望。見清丈隊的牛車和騎馬的書吏來了,人群呼啦散開,又慢慢跟上去。
量到一片坡地時,兩個老農為了一道田埂吵起來,清丈吏剛要勸,旁邊一個老漢道:“別爭了,這埂是劉大戶十年前挪過去的,往南佔了六尺。”
劉家管事臉漲得通紅,說老漢胡說。老漢往地上一蹲,伸手在泥裡刨了幾下,扒出一塊半埋的界石,“這石頭,就在我手上埋的,上頭還有字!”
書吏上去驗看,果然是一方舊界石,字跡雖磨得淺了,仍能辨出“劉界”“張田”。圍觀的鄉民哄一聲笑開,有膽大的喊,“劉大戶,你家的埂,又長腳了!”
清丈吏當場把界石起出來,重新拉繩,劉家多佔的六尺地,盡數歸了張家。張老漢拄著拐站在田頭,嘴唇抖了半晌,朝清丈隊的方向深深作了一個揖。
這樣的場面,在河南道各州重複上演,被豪強佔了幾十年的水田被清出來,掛在寺觀名下的肥地露了底,死了丈夫的寡婦第一次在田冊上看見自己的名字。
清丈隊走到哪裡,哪裡便有人送水送飯,書吏不敢收,百姓就趁他們歇息時,把雞蛋和烙餅放在田埂邊、車轅上。
訊息傳回洛陽,朝堂上的摺子卻一天多過一天。
有彈孫仲言“失體統、辱士族”。說清丈隊入人家宅,翻人家賬,行同抄家。有說清丈吏“倚勢凌人,逼民獻田”。
更有甚者,直接上表彈狄望舒專權跋扈,借清丈之名,離間官民,動搖國本。
武曌把這些摺子留中不發,太平在總司裡聽到動靜,親自去了一趟戶部值房。姚崇正在校對新丈田冊,見了公主,起身見禮。太平問,“外頭摺子堆成山了,你倒坐得住。”
姚崇不慌不忙,笑道,“讓他們罵,罵得越響,說明清丈越有用。田冊上的黑田,總不會因為他們多寫幾道摺子,就自己變白。”
話是這麼說,可朝中非議還是傳到了地方,有州官開始試探,對清丈隊雖不敢明著趕,卻也不給派差役、不借糧草。
孫仲言報上來,望舒批了,“地方不借,就自己買,把賬記清楚,回頭連本帶息從該州義倉里扣。”
這法子果然管用,清丈司帶著錢和糧,一路走一路買,倒比等地方官更利落。沿途的糧商見清丈隊出手大方,爭著送米麵菜油。驛站不接待,清丈隊就租民房、住祠堂,反而跟百姓走得更近。
到了夏末,河南道大部已清丈完畢,共清出隱田四百七十餘萬畝。這個數字報到洛陽時,滿朝皆驚。
武曌在甘露殿裡看著戶部呈上來的總冊,良久沒說話,婉兒站在一旁,以為她不悅,低聲道,“陛下,這數字……是不是太大了些?”
武曌回過神來笑得暢快,“大?朕倒怕它小了,四百七十萬畝,這還只是一個河南道。你想想,天下還有多少畝這樣的地,養著多少這樣的賊!”
她合上冊子,對婉兒道,“傳旨,河南道清丈之政,賞。孫仲言進一階,清丈女官周玉並各州判官,各賜錢帛。百姓舉報隱田屬實的,照先前議的,折銀髮賞,一個銅板都不許少。”
秋稅入京那幾日,洛陽城外官道上的運糧車排出了十幾裡,戶部書吏連夜點收,算盤聲在署中響成一片。
姚崇熬得兩眼發紅,卻越算越精神,新田冊入稅後,當年秋稅比去年多出一倍有餘,太倉的糧滿得需要臨時騰庫。
訊息傳開,朝中那些罵了幾個月的人,齊齊啞了火。
太平在清丈總司擺了一桌小宴,只請了望舒、秦昀、姚崇、孫仲言和幾個近臣。席上無絲竹,只幾壺清酒。孫仲言被灌得滿臉通紅,仍不忘獻策:“殿下,河南道清完了,下一步該河東、河北了。這兩個地方世族更密,得提前備好人手。依我看,清丈使該分三道並進……”
”。事議不,飯吃只晚今。了多喝你,兄孫“,他住按玉周
。晃輕波隨,微幽火燈,燈河盞幾著浮上面水,垂低枝柳邊岸。著走慢慢水沿舒與平太,後散宴,笑大人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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