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翁在這裡,有你大伯他們守著。”望舒伸手把蘅兒被風吹亂的碎髮攏到耳後,“清丈的事沒辦完,朝廷要用我。”
蘅兒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她站起來,與盈盈一起回棚裡替望舒收拾行囊,第二日一早,望舒到墳前磕了頭,帶著蘅兒下了邙山。
秦昀在山下等著,他騎在馬上,一身甲冑,見望舒過來,翻身下馬,望舒看著他,“你怎麼來了?”
“接你。”
第130章 聖人之氣(十):太平你看,是玄武門
張柬之與桓彥範再次碰頭時,天已經暗透了。
東宮偏殿的窗子關得嚴嚴實實,簾幕垂到地面,只留一盞燈擱在案角,光暈被燈罩壓得極低,照不亮半間屋子。李顯坐在上首,袍子穿得齊整,可臉色白得像紙,手指攥著扶手,指尖發青。
張柬之把話說完,殿裡靜了很久。
“你們……你們要我逼母皇放權?”李顯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她老人家還在……”
“殿下,”張柬之打斷他,往前一步,壓著嗓子,“狄望舒奪情起復的敕書已經下了,婉兒親自去的邙山,她明日就回洛陽。您想想,她每次回朝,哪一次不是掀起滔天駭浪?當年改兵制,上次回朝,頭一天就提變法,清丈河南、河北、河東,多少大族被她連根拔起?這回她回來,河北春耕賬要核,關中田冊要收,下一刀落在誰頭上,殿下心裡沒數嗎?”
桓彥範接道,“殿下,清丈辦完,天下田冊盡歸戶部,稅權在她手裡,糧道在她手裡,新軍在她手裡,變法就真的開始了。太平公主封鎮國,食邑萬戶,五品以下先行調遣。到那時候,殿下就算坐在東宮,也不過是個擺設。臣等不是要殿下逼陛下,臣等是請殿下早做準備,若再不動,太子之位名存實亡。”
李顯嘴唇哆嗦了幾下,“母皇她……她若知道了……”
“殿下,”張柬之聲音沉下來,“臣等已經聯絡了左羽林大將軍李多祚、右羽林將軍楊元琰,二人皆是李唐舊將,對武氏久懷不滿。只要殿下一聲令下,臣等便可……”
“不。”李顯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撞在屏風上,發出一聲悶響。他臉色慘白,眼睛裡全是驚懼,“不,不行,母皇會殺了我的。她廢過我一次,發配房州十三年,韋妃跟著朕在房裡夜夜不敢脫衣,朕的兩個兒子死在嶺南……朕不能再冒這個險!”
他聲音發顫,手也在抖,“你們知道母皇是什麼人嗎?她殺起自己親兒子都不眨眼。當年李賢怎麼死的?如今母皇年歲雖高,可甘露殿裡還燃著燈,御座上還坐著人。狄望舒還在,秦昀的三萬新軍還駐在城西,武三思掌著金吾衛。你們讓我去逼母皇放權?我若點了這個頭,明天早上,我的人頭就會掛上天津橋。”
張柬之急了,“殿下!正因如此才不能等!等狄望舒回來,清丈一收尾,太平公主生了孩子,這朝中就沒有殿下的位置了!”
“不行!”李顯幾乎是吼出來的,他額上冷汗涔涔,“你們要奪權,你們自己去奪,我不攔你們。我不發這個令,也不見李多祚。你們若執意要動,我就當不知道。若事敗了,你們自己認,別牽上東宮。”
殿中一片死寂。
桓彥範還想說什麼,被張柬之抬手攔住。張柬之看著李顯那張汗涔涔的臉,眼底的失望幾乎藏不住。他拱了拱手,聲音冷了下來,“臣等告退。”
出了東宮,夜風迎面撲來,張柬之站在宮牆的陰影裡,閉了閉眼。
桓彥範壓著聲音恨恨道,“就知道會是這樣,他在房州十三年,把膽子全磨沒了。若太平是男兒,何須我們來操這個心!”
張柬之沒有接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太子不點頭,李多祚那邊就動不了。羽林軍沒有太子手令,調不動。光憑我們幾個文臣,拿著笏板去逼陛下?笑話。”
“那怎麼辦?就看著狄望舒回來變法?”
張柬之沉默了一陣,“太子不點頭,不代表東宮沒有別人。”
桓彥範看他。
張柬之聲音很低,“太子不敢做的事,韋香兒未必不敢,她在房州陪著太子熬了十三年,兩個兒子都死在嶺南。她比太子更恨武家,更怕太平上位。你去韋妃那裡,把狄望舒回朝後的局勢擺給她聽。若太平公主坐了那把椅子,東宮上下,包括太子,還能不能活著走出洛陽?”
桓彥範目光一動,“太子妃……”
“太子妃是個能做決斷的人。”張柬之轉過身,往宮門外走,“太子不敢點這個頭,她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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