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是乾脆利落地把自己摘了出來。
周正南的眉毛微微一揚，果然如此。他感興趣地問：“那是誰？”
陳香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換了一種說法：“首長，您還記得我跟街道辦的劉主任彙報過，牛棚裡那個‘壞分子’的事嗎？”
她巧妙地把話題引到了傅笙簫身上，但用的是官方的、毫無感情色彩的稱呼——“壞分子”。
周正南點了點頭：“有點印象。我聽劉主任提過，說你責任心強，主動要求去‘幫教’他。”
“唉，什麼幫教啊，我就是怕他死在牛棚裡，給咱們街道辦惹麻煩。”陳香蘭嘆了口氣，開始鋪墊，“我去看他的時候，那人就跟個活死人一樣，躺在那兒等死。我這人……見不得這個。就想著，好歹是條人命，就給他送了兩次飯，讓他別餓死了。”
她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善良但有原則、顧全大局的基層群眾形象。
“後來，我不是跟劉主任申請，把他從快塌的牛棚裡挪到西邊那個腳踏車棚去了嗎？他精神頭好點了，我就想著，不能讓他閒著啊。人一閒，就容易胡思亂想。我就跟街道辦申請了紙筆，讓他每天寫思想彙報，改造思想。”
這些話半真半假，有據可查。周正南只要去街道辦一問，就知道陳香蘭確實是這麼做的。
“這不，我天天去‘訓誡’他，跟他聊天，也是想看看他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反動的東西。”陳香蘭繼續“彙報”工作，“有一天，我就跟他抱怨，說咱們島上地不好，種菜費勁。我就是隨口一說，沒想到，他聽進去了。”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周正南的表情。
周正南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但眼神卻專注了起來。
陳香蘭知道，魚兒快要上鉤了。
“他說……他說他是學化學的，土地鹽鹼化的問題，用化學的法子能解決。”陳香蘭小心翼翼地措辭，把自己放在一個轉述者的位置上，“我當時一聽，心裡就犯嘀咕。一個‘壞分子’，說的話能信嗎？這會不會是什麼陰謀？想搞破壞？”
她主動提出了“懷疑”，表現出了一個普通群眾應有的“政治覺悟”。
“可是……”她話鋒一轉，臉上露出糾結的神色，“他又說得頭頭是道的，什麼酸啊，鹼啊，中和啊……我一個字也聽不懂。我就想，反正我家院裡那塊地也種不出啥好東西，不如就讓他說，我照著做，試試看。要是成了，那是好事。要是不成，或者他想使壞，反正就這麼一小塊地，也出不了什麼大亂子。我還能抓住他搞破壞的證據，向組織彙報！”
這番話說完，陳香蘭自己都佩服自己。
這簡直是天衣無縫！
整個邏輯鏈條是：出於人道主義和集體榮譽感救助“壞分子” ＞為了加強改造讓他寫思想彙報 ＞ 在“訓誡”過程中無意中發現他懂技術 ＞ 出於警惕和驗證的目的，在可控範圍內進行小範圍試驗 ＞ 試驗成功，第一時間向領導彙報思想動態。
每一步都動機純良，程式正當，還體現了高度的組織紀律性和政治警惕性。
周正南聽完陳香蘭這番詳盡的“彙報”，久久沒有說話。
陳香蘭心裡緊張得像揣了只兔子，但臉上依然保持著那種老實人的坦誠和不安。她知道，自己賭的就是周正南的格局和判斷力。
如果周正南因循守舊、只看成分，那她這番話就是引火燒身。但如果他是個有遠見、有擔當、愛才惜才的將才，那他聽完這番話，關注的重點就不會是“壞分子”說了什麼，而是他說的東西，到底有沒有用！
過了許久，周正南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那個‘壞分子’，叫什麼名字？”
陳香蘭的心猛地一沉，又瞬間提了起來。
他沒有追究她“擅自”試驗的責任，而是直接問了名字！
有戲！
“報告首長，他叫……傅笙簫。”陳香蘭平靜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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