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是接了，就等於是默認了這個方法是她“瞎琢磨”出來的。將來萬一傅笙簫的身份暴露，她就是欺上瞞下，盜取他人科研成果。這罪名，可比同情“壞分子”要嚴重多了。
更重要的是，她做這一切的初衷，是為了救傅笙簫，而不是為了自己撈取政治資本。如果為了一個虛名，就把真正的功臣藏在陰暗的角落裡，那她陳香蘭成什麼人了？她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周正南定定地看著她，微微一笑，也有，一些略微的驚訝。
在這個年代，面對“全國三八紅旗手”這樣天大的榮譽，能夠毫不動心，並且坦然地將功勞推給一個身份敏感的“壞分子”，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和多正的品行？
他原本以為，陳香蘭把事情推到傅笙簫身上，只是為了撇清自己的風險，沒想到，她竟然連這潑天的功勞都敢不要。
她的格局和胸襟，遠超出了一個普通農村婦女的範疇。
“好一個‘睡覺都睡不踏實’。”周正南緩緩地點了點頭，語氣溫和，“陳香蘭同志，你的思想覺悟，很高。”
這句誇獎，是發自內心的。
“首長，我沒啥思想覺悟，我就是覺得，人得講良心。”陳香蘭樸實地回答，“人家出了力，想了法子，解決了大問題，就算他……他犯過錯，但功是功，過是過，總不能讓人家流汗又流淚吧？”
她的話，像一顆小石子，輕輕地投進了周正南的心湖，蕩起了一圈圈漣漪。
“功是功，過是過……”周正南默唸著這句話，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是啊，功過如何相抵？這是一個複雜的問題，尤其是在這個非黑即白的年代。但陳香蘭用最樸素的語言，道出了一個最基本的道理。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時，話題已經轉了。
“這個方法，要大規模推廣，光有你這份‘說明書’還不夠。”周正南指著那片試驗田，“這只是小範圍的成功。要應用到幾百畝的農場，土壤成分、氣候影響、灌溉條件都不一樣，需要更詳細的技術指導和資料支援。你……還能請他出山繼續指導嗎？”
他沒有再用“壞分子”這個詞，而是用了“他”。
陳香蘭心中一喜，知道周正南這是徹底鬆口了。
“能！首長您放心，只要您發話，我隨時能請的動他。”
“好。”周正南當機立斷，“這件事，暫時由你作為聯絡員。農場那邊，我會安排一個技術小組，你負責把他們的問題，帶給他。再把他的解決方案，帶回來。所有過程，必須嚴格保密，除了你和我，以及我指定的幾個人，不能有其他人知道。”
“是！保證完成任務！”陳香蘭激動地挺直了腰板。
這相當於給了傅笙簫一個“技術顧問”的身份，雖然是地下的、不記名的，但這已經是他重獲新生，發揮價值的第一步了！
“至於他……”周正南沉吟了一下，“總住在那個腳踏車棚裡，也不是個事。又潮溼，又不安全。搞研究，也需要一個好點的環境和身體。”
陳香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只聽周正南繼續說道：“這樣吧，過兩天，我會以‘就醫’的名義，把他從棚戶區接出來，安排到軍區後山一個獨立的小院子裡去住。那裡清淨，也方便看管。生活上，會派專人照顧。這件事，我會親自處理，你不用插手，免得引人注意。”
這個決定，大大超出了陳香蘭的預料！
她原本以為，最多就是給傅笙簫改善一下伙食，沒想到周正南竟然直接釜底抽薪，要把他挪出來，給他一個安全、獨立的生活和工作環境！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利用”了，這分明就是變相的“保護”！
陳香蘭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為傅笙簫高興，也為自己這段時間的奔走和努力沒有白費而激動。
她看著周正南，嘴唇動了動，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口，最後只匯成了一句發自肺腑的話：“首長，我……我替老傅，謝謝您！您真是個好領導，是我們的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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