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香蘭看著他:“建軍,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怕你爸拖累你的前途,這個想法我理解。人都怕受牽連,這是人之常情。但你想清楚一件事——你爸不會永遠被停職。他是清白的,組織上查清楚了。現在只是讓他冷一冷,等風頭過了就回去了。你現在跟他斷了,等他復職的那天,你怎麼面對他?你還有臉回來叫爸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在了周建軍心裡。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沒說出什麼來。
“還有一件事。”陳香蘭的語氣緩了下來,“你們的媽走得早,你們爸這些年一個人過,什麼苦他都自己扛。他今年五十好幾了,身上全是傷,夜裡睡不好覺。他這輩子欠你們的,我不替他辯解。但他也是個人。他也需要有人陪,有人疼。你們忍心讓他到老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嗎?”
茶館裡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周曉紅已經哭出聲了。
周建軍坐在那裡,脊背僵直,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陳香蘭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這裡面是你們爸攢的錢。不多,三萬塊。他讓我存著的。他說以後如果曉紅生孩子,給孩子買點東西。建軍結婚的時候他沒來得及給你們隨禮,這錢算是補上的。”
她看著兩個孩子,說了最後一句話。
“你們想清楚了。有些事情做了就收不回來。你們爸這輩子最大的軟肋,就是你們倆。你們要是鐵了心走這條路,他不會攔你們。但你們得活得心安。”
說完,陳香蘭轉身走了。
茶館門口的風灌進來,吹動了桌上的茶杯蓋子。
周曉紅趴在桌上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周建軍坐在她旁邊,一隻手搭在妹妹的後背上,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
他沒哭。但他的手在抖。
那個信封就放在桌上,三萬塊錢。他爸一個月的工資才多少?這三萬塊不知道攢了多久。
可是他還是沒有伸手去拿那個信封。
第二天一早,周建軍和周曉紅坐上了回京市的輪渡。
碼頭上人來人往。賣魚的、扛貨的、送客的,亂糟糟的一片。
兄妹倆站在船尾的甲板上,看著海島越來越遠。
周曉紅的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一看就是哭了一宿沒睡。她靠在欄杆上,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的。
“哥。”
“嗯。”
“你說,咱們是不是做錯了?”
周建軍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海面,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打過來,白花花的。
“哥,陳阿姨昨天說的那些話,我一晚上都在想。”周曉紅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她說的對。爸不會永遠被停職。等他復職了,咱們怎麼面對他?”
周建軍把手揣進口袋裡:“曉紅,你別讓人家幾句話就把你說動了。她是爸的媳婦,當然向著爸說話。”
“可是她說的是實情啊。”周曉紅轉過頭看著哥哥,“爸身上六個槍眼,這是假的嗎?他在戰場上出生入死,這是假的嗎?他被停職是因為幫了別人,不是因為他自己犯了錯,這也是假的嗎?”
周建軍的臉色變了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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