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南轉頭看他。
“冬天。零下十幾度。牛棚裡沒有火，沒有棉被。地上鋪了一層稻草，但稻草都結了冰。我發了好幾天高燒，燒得人都糊塗了。有一天晚上我迷迷糊糊地想，算了，就這麼死了也好。省得受罪。”
陳香蘭在旁邊聽著，手裡的茶杯攥緊了。
“後來是誰把我救過來的呢？是香蘭。她大半夜翻牆進牛棚，給我灌了一碗薑湯。那碗薑湯把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傅笙簫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周正南沒說話。他聽著。
“從那以後，我心裡就擱下了一個人。我知道這不對。她有家庭，有丈夫。但我控制不住。我在牛棚裡的那幾年，唯一讓我撐下去的念頭，就是她。”
陳香蘭低下了頭。
傅笙簫說完這些，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轉向周正南。
“老周，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解釋什麼。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對香蘭的感情是真的。但我更清楚，她這輩子心裡只有你。這一點我從來沒有懷疑過。”
周正南看著傅笙簫。
有風吹過來，把院子裡一棵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周正南端起茶杯。“你打過仗沒有？”
傅笙簫愣了一下。“沒有。”
“我跟你講一個事。”周正南把茶杯擱在石桌上，“五三年冬天，我在戰場上被一顆流彈打穿了左肩。通訊員揹著我跑了三公里，他自己被第二顆子彈打中了大腿，跌了個跟頭，把我摔在泥地裡。我說你放下我，你自己走。他不肯。他拖著一條流血的腿硬是把我拖到了掩體後面。”
“後來呢？”
“後來他失血過多，死了。死的時候手還抓著我的衣領。他只有十九歲。”
傅笙簫沒有說話。
“我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人死。戰場上死的，運動裡死的，生病死的。我最大的本事就是活下來。”
周正南看著傅笙簫的眼睛。
“老傅，你也得活下來。國家花了多少錢送你出來治病，你心裡清楚。你的那些研究課題，換了別人接不了。你要是死了，那些東西就斷了。”
傅笙簫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不管你心裡對香蘭是什麼想法。那是你的事。但你得好好活著。你活著，對國家有用。你活著，香蘭才安心。”
周正南停了一下。
“她安心了，我才安心。”
傅笙簫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茶杯。杯子裡的茶水映出他自己的臉——一張蒼白消瘦、佈滿皺紋的臉。
他的眼眶熱了。但他忍住了，沒讓眼淚掉下來。
“老周，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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