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之瑤池穿越》第12章 鄰家阿婆(1)

作者:九日游之·1天前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這是他頭一回聽見這句華夏俗語,只覺凝練又貼切,遠比自己前世聽過的所有競選口號都要透徹,在沉澱了千百年煙火閱歷的老話面前,終究淺薄了太多。

高燒退去後,三郎依舊在家靜養了好幾日。母親看管著不讓他踏出家門。

一日上午,院門口傳來動靜。

一隻枯瘦乾癟、爬滿深褐色老年斑的手,從外頭撩開粗布門簾,緊跟著一張蒼老的面龐探了進來。老人約莫七十歲光景,花白的頭髮用一根黑布條簡單束在腦後,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唯獨一雙眼眸清亮有神——那是看透無數生死離別後,淬鍊出的沉靜目光。撩簾的指尖縈繞著淡淡的生薑香氣,想來方才還在切姜。

“喲,三郎身子好些,醒著呢?”

嗓音粗糙乾澀,如同砂紙打磨過的老木頭。母親當即放下手中針線,快步上前相迎。

“阿婆快進來坐。”

來人便是隔壁的鄰家馬阿婆,嫁入孫家後,全村人不分長幼輩分,都恭敬地喚她一聲阿婆。她年輕時是方圓十里鼎鼎有名的穩婆。整片村落從東到西,經她親手接生的孩童,從未出過半點差池,故而她在鄉里的威望極高,幾乎堪比祠堂中供奉的先祖牌位。

阿婆搬了竹椅在床邊落座,老舊竹椅受壓發出一聲輕吱。她從竹籃裡端出一隻粗陶大碗,碗中盛著熬得濃稠的薑湯,湯色比母親煮的小米粥還要沉暗幾分,濃烈的薑辣氣息隔著一掌距離都撲面而來,辛辣裡摻著紅糖久熬微焦的淡淡苦香。端碗的手穩如磐石——那是經手過數百次接生、練就出的定力。

“趁熱喝了,發一身汗,身子才利落。”

三郎接過瓷碗,一口飲下滾燙的薑湯,火辣的滋味直衝鼻腔眼眶,險些嗆出眼淚。碗底沉澱著一層未化開的紅糖渣,嵌在粗陶凹凸的紋路間,凝成一道道深褐印記。阿婆靜望著他喝完,溝壑縱橫的臉上綻開一道褶皺,是欣慰的笑意。

“真是個乖孩子。”

她接過空碗擱在一旁,微微俯身,枯瘦的雙手捧住三郎的臉頰,轉動他的腦袋,細看後腦勺的舊疤,又撫了撫額頭溫度,抬手翻開眼皮仔細檢視。她指尖縈繞著獨特的草藥氣息,並非前世所知的碘酒,而是長年揉捻草藥,滲入皮膚肌理裡洗不掉的藥香。指尖微涼,掌心卻帶著溫和的體溫。

“無礙了,這孩子命硬得很。”

說罷,她拉起三郎的手,平放至自己膝頭,像是端詳一件珍物。

“三郎,你可還記得自己剛出生那會兒的模樣?”

三郎輕輕搖頭。

阿婆眉眼柔和地笑了,這一笑,皺紋都舒展開來。嘴裡缺了一顆牙,露出一個缺口,笑容卻真摯。

“那天后半夜,你爹慌慌張張砸我家門,我開門一看,他跑得丟了一隻布鞋,赤著一隻腳站在寒風裡,連聲喊:‘阿婆!我媳婦要生了!’我拎起藥箱就跟著往你家趕。到屋裡時,你娘已經強忍劇痛熬了整整三個時辰。那時候沒有催產藥劑,全程都要產婦硬生生咬牙硬扛,她把枕頭都咬穿了。”

“尋常娃娃落地,第一件事便是放聲啼哭,可你生下來半點聲響都沒有,小臉憋得青紫。你奶奶嚇得魂都沒了,跪在觀音塑像前不住磕頭。我抱著你一下下輕拍後背,”阿婆抬手比出數字,“足足拍了一百多下。”

“拍到八十多下的時候,我心裡都發慌,生怕這孩子……”她頓住話頭,將不祥的字眼嚥了回去,“直到第一百零幾下,‘哇’的一聲哭腔驟然炸開。”

“那一聲啼哭力道十足,嚇得院子籬笆上棲著的公雞直接摔落在地。”阿婆笑說起往事,缺牙的地方格外明顯,“你奶奶當場撲通跪倒在地,你娘渾身是血,抱著你卻笑得滿眼光亮。我行醫接生大半輩子,見過數百位產婦,從來沒見過那般動人的笑容。”

三郎默然不語,在被子裡悄悄攥緊蕎麥枕頭。

阿婆前傾身子,壓低了話音,姜香混著草藥的淡味漫開:“早先村裡人都說你是啞巴,打一開始我就不信。”

三郎的心猛地一跳。

“經手過幾百個新生兒,我一眼就能看出孩子能不能開口說話。”她伸出指尖,輕點在三郎眉心蹙起的位置,微涼的觸感剛好落在緊繃的肌肉上,“你這孩子骨子裡藏著東西,自打降生那天起便有,只是從前嘴巴跟不上心裡的思緒,如今,你的口舌終於跟上本心了。”

阿婆後仰,在她皺紋密佈的臉上割出一道亮閃閃的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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