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我去幫你說。”
“你——你怎麼說？你才多大？”大哥抬起頭，手裡那根已經斷成兩截的木棍還攥著。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在柴房這麼陰涼的地方出汗——這大概是三郎見過的他哥最緊張的時刻。比上次被父親罵的時候還緊張。
“就說大哥肚子疼。”走到柴房門口。回頭看了大哥一眼。柴房門框上掛著一串幹辣椒，在風裡輕輕旋轉，辣椒互相碰撞發出乾爽的聲音。“剩下的——讓爺爺去說。爺爺比媒人會說。”
大哥看他五歲弟弟走出去的背影。手裡那根斷成兩截的木棍又被他撿起來，無意識地捏了一下——斷了第三截。
三郎走進堂屋的時候，孫媒婆正說到“這門親事要是成了那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嘴角堆著白沫，大概是說了太久口乾舌燥但又不捨得停下來喝水。堂屋裡瀰漫著媒婆身上那股濃烈的桂花頭油味——太濃了，濃到蓋過了祖母泡的茶。拉了拉爺爺的袖子。用只有爺爺能聽到的聲音。
“大哥肚子疼。”
爺爺看了他一眼。看柴房的方向。把手裡的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中間夾著的那根茶葉梗終於沉到了杯底。
“孫嫂，今天先到這。”爺爺站起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風有點大。“我孫子忽然肚子疼，我這個當爺爺的得去看看。”
孫媒婆臉上的笑容凍住了。大概這輩子被拒絕過很多次——被“孫子肚子疼”這個理由拒絕是頭一回。但她是個職業的。職業的意味著能在三秒之內把凍住的笑容融化，並且把退路鋪好。“那當然那當然——孩子要緊。改天再來。改天。”
走了。路過院子裡那棵棗樹的時候，桂花頭油的味道終於淡了一點。祖母站在門口送客，臉上的笑容維持到了最後一秒，轉身的瞬間嘆了一大口氣——那口氣大概已經在胸口憋了一頓飯的時間了。祖母看了一眼三郎。沒說話。但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你最好有個好理由。”
爺爺關上門。轉過身。看著三郎。
“大哥不想娶不認識的人。”三郎說。
“他認識誰？”
爺爺連問“你怎麼知道”都沒有。直接跳到“他認識誰”。話說回來，爺爺大概早就看出來了。河邊放牛放了那麼久，牛都瘦了。
“村西頭周家的小翠。”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笑了——那種憋了六十年的、終於找到一個值得笑的事情的笑。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棗樹葉子在風裡翻著白背，沙沙響。
“那個洗衣裳的姑娘？”他轉過身，手背在身後，笑得肩膀在抖。“你大哥每次放牛都要去河邊洗牛。那頭牛都快被他洗禿嚕皮了。”
拍了拍三郎的頭。手比平時多留了一秒。
“行了。你大哥的事你別操心了。明天——爺爺親自去周家。”
祖父說到做到。第二天他拄著柺杖，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長衫，一個人一把柺杖走了三里地到村西頭周家。那三里地有一半是上坡，他中間停下來歇了兩次。跟周家老爺子喝了半天的茶，聊了半天的莊稼。臨走的時候說了一句：“我家安兒——看上你孫女了。你要是覺得行，改天我讓媒人正式來一趟。”
周家老爺子送他到門口，說了一句在當時的農村算是革命性的話：“孫女自己點的頭。”
三個月之後，周小翠嫁進了唐家。
婚禮那天，大哥穿著一件新做的灰藍色長衫。母親和二嬸熬了一整個月縫出來的。袖口的針腳是母親的手藝——每一針長短一致，間距相同，像是在布上畫了一條隱形的格子。二嬸負責縫的肩膀部分針腳稍微粗一些，但是結實。兩種針腳在一件衣服上，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站在院子裡敬酒的時候，臉紅得像被太陽曬了一整天——不是因為喝酒，是因為他媳婦正在他旁邊站著。院子裡的喜棚是用竹竿和紅布搭的，紅布在風裡鼓起來又癟下去，像一個人在慢慢呼吸。
三郎作為幼弟負責端茶給新嫂子。茶杯擱在紅漆托盤上，盤子上墊了一塊紅布，紅布上繡著一對歪歪扭扭的鴛鴦——唐芸的繡工，鴛鴦看起來像兩隻肥鴨子，但心意到了。端到小翠面前。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
“嫂子——大哥為了你，差點把一頭牛洗禿嚕皮了。”
小翠先瞪大了眼。噗嗤笑出聲來。笑聲很輕，但旁邊那桌人都聽到了。用手捂著嘴。周小翠在唐家院子裡的第一聲笑，被三郎用一句話給撬了出來。她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眼角有一點細紋——她大概平時經常笑，笑起來比不笑好看。
大哥在旁邊聽到自己的牛被拿來開涮，手舉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打弟弟還是該笑。選了第三種——把三郎抱起來放在肩膀上，繞著打穀場跑了三圈。三郎在他肩膀上被顛得七葷八素，視野裡的一切都在晃——草垛、棗樹、紅喜棚、還有新娘捂著嘴笑的側臉。元寶在旁邊跟著跑，興奮得尾巴都快搖掉了，以為是什麼新遊戲。
那天晚上唐家村喝了整整一罈子黃酒。酒是去年重陽釀的，埋在棗樹底下，今天才挖出來。罈子上還沾著溼泥，酒倒出來的時候顏色深得像琥珀。連父親都喝了一杯。他在這種場合的最高表達方式是“嗯”。那天他比平時多“嗯”了一次。說完了那個“嗯”之後，把酒杯放在桌上，看著滿院子的人。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在唐大有的表情系統裡，接近笑就是巨大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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