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五歲那年的一天傍晚,大哥從田裡回來得比平時晚。他把牛拴在棗樹下——韁繩在樹幹上繞三圈,繫個活結。然後走到正在練字的三郎面前,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矮桌上。
一顆麥芽糖。皺巴巴的草紙包著,糖已經有點化了,草紙被糖漿浸透了一小塊。揣了一整天。
“鎮上買的。”大哥說。他可能不知道“糖”字怎麼寫,但知道他弟弟愛吃甜的。
“一人一半。”
大哥猶豫了一下,接過那半顆丟進嘴裡。兄弟倆肩並肩坐在棗樹下,各自含著糖。太陽落到西山後面,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橙紅。元寶趴在腳邊,尾巴掃著棗樹葉子沙沙響。
“三郎。”大哥嘴裡還含著糖,腮幫子一邊鼓著,說話有點含糊。“你以後要是出息了——給大哥捎一包茶葉回來。鎮上有人賣的,聞著可香了。”
“好。”
三郎把這個“好”字嚥下去,跟嘴裡半化的麥芽糖一起。大哥說的是“捎”,不是“買”。“捎”的意思是順路——大哥這輩子從沒覺得弟弟欠他什麼。行。那就不欠。將來給他一座茶山。
那天晚上還有一件事。三郎在堂屋裡點著油燈看書,發現燈油被添滿了。燈芯撥得比平時長了一點——剛好夠看到最後幾頁。不知道什麼時候加的。接下來每天晚上,翻開書的時候燈油總是滿的。大哥下地回來,不發一言地往燈裡續油。咕嘟一聲,兩秒。比任何睡前故事都短,比大多數鬧鐘都準時。
三郎後來試過一次——故意多留了幾頁沒看完,想看看大哥加多少油。第二天晚上翻開書,燈芯比平時長了半寸。剛好夠看完那幾頁多加出來的部分。大哥不是按“一勺”的單位加油的。他是按“弟弟今晚大概要看幾頁”的單位加的。他先數了三郎翻書的頁數,再倒油。這個認知讓三郎在油燈前面坐了很久。他想不起來前世有沒有人用這種精度關注過他需要的東西。
幾年後一個冬夜——三郎已經在私塾讀書了——從學堂回來,發現大哥在院子裡劈柴。月亮都升起來了還在劈。院子裡松脂味濃得散不開。劈的不是自家的柴。隔壁阿婆家的。
“阿婆腰傷了。她家沒人劈。”
說得平淡,替腰傷的孤老太太劈一冬天柴是太陽從東邊出來一樣理所當然。三郎看了他一會兒,走進院子拿起那把小斧子——父親專門磨給他的,木柄還是新的,摸上去有點澀。
“我幫你。”
大哥看了他一眼。沒說“你太小了”,沒說“回去看書”。把面前那堆柴分了一半過來。兄弟倆在月光底下,一個八歲一個五歲,一人一斧頭劈了一整夜。劈到後來手指凍僵了,握斧柄握不太穩,但還在劈。兩人撥出的白氣在月光下混在一起。元寶趴在柴堆旁邊,每次斧頭落下時耳朵就抖一下——然後尾巴掃一下木屑,繼續睡。
第二天早上阿婆開啟門,門口堆著滿滿一牆柴火,劈面朝外,斷口年輪清晰。上面壓著一張紙,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唐家。
阿婆不認識字。她認識唐家兄弟劈柴的斧頭印子。不好看。結實。
---
大哥十五歲那年,有人上門說親了。
孫媒婆到唐家那天,穿了一件洗褪了色的紅褂子。頭上插著玫紅絨花——遠看像棗樹上開了一朵牡丹。她往堂屋裡一坐,茶還沒喝就開始擺資料:河西村張家二姑娘,年方十四,能織能紡能下地,陪嫁樟木箱子四床棉被兩匹土布。“這門親事要是成了,那是天作之合。”
祖母聽得眉開眼笑,已經在腦子裡盤算婚禮要擺幾桌了。母親也點頭——那個張家二姑娘她見過一次,踏實。父親端著茶杯沒說話——不說話就是同意的高階形式。
只有大哥不在場。大哥在柴房。
三郎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柴房角落裡。柴房有股松木和雜木混在一起的清苦味,木屑鋪了一地,踩上去軟軟的,每一步都會揚起一小團像煙一樣的細塵。角落裡摞著劈好的柴,整整齊齊碼了半面牆。大哥在削一根木棍。已經被他削成了牙籤粗細——還在削。刀刃在木頭上刮過的時候發出一種細微的沙沙聲,木屑落在腳邊,積了一小堆。看到三郎進來,把手裡的木棍放下。木棍在泥地上滾了半圈,停住了。
“三郎——我不想娶不認識的人。”
說這句話的聲音很輕——知道自己說的不對,終是說了出來。在這個時代,婚姻不是你娶誰,是你家跟你家的田跟你家的牛能不能對上。大哥說“不想娶不認識的人”,每個字都在挑戰這套規則。
三郎蹲下來。膝蓋底下踩著木屑,咯吱咯吱響。“那你認識誰?”
大哥的臉一下子紅了。不是害羞的紅——是一個被揭穿了某種隱藏了很久的秘密的、猝不及防的紅。從脖子根紅到耳朵尖,耳垂像兩顆被泡了熱水的紅棗。低下頭繼續削那根已經像牙籤一樣細的木棍。削了好久好久。久到三郎以為他準備把這根木棍削成一根牙籤再削成一粒塵埃。刀刃每一次劃過木頭的時候都在抖——不是冷,是緊張。木棍在他手裡越來越細,細到最後斷了。啪。很輕的一聲。
“村西頭——周家的——那個——小翠。”
。藏能還。來出了木的籤牙削要快一被才天今到藏,久多道知不了藏思心份這哥大,來回說話。了皮嚕禿洗被快都牛。好草麼什有哪,——好草的邊河是為以前之。辰時個半至了長時平比都間時的牛放,牛放邊河去哥大次每。娘姑的裳洗邊河在年常個那是的說哥大。下一了咬力用。了住忍。聲出笑點差郎三
。了算,著粘還下幾了拍,拍好太不上子布在粘屑木。屑木的上子拍了拍。來起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