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下過一場大雨。村西邊那條河的水聲隔著一里地都能聽到——水撞在石頭上,白沫飛濺,轟響持續不斷。三郎帶著元寶沿著河邊往上游走。趙秀才說上游有塊石碑,上面刻著前朝的字。他想去看看。
元寶跟在後面,四隻短腿在泥濘的河堤上打滑,有好幾次差點滾下坡去——每次都用那撮白尾巴尖吊住了平衡。走到一塊特別滑的地方,身後傳來一聲滑倒的“吱——”。回頭一看,元寶正從泥裡爬起來,耳朵上掛著兩坨泥巴——缺了角的左耳朵上那坨更大——眼神里全是“你繼續走沒關係我只是摔了一跤而已”的狗式強顏歡笑。渾身上下全是泥,黃毛變成了灰毛。
笑了。彎下腰用手帕把元寶耳朵上的泥擦掉。泥是涼的,手帕擦兩下就全溼了。把它夾在胳肢窩底下繼續往前走。
“行了哥們兒,再摔你就成泥餅了。”
元寶在胳肢窩下面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他的下巴。它大概覺得被主人夾著走比自己在泥地裡滑來滑去要舒服多了。在胳膊底下暖暖的,軟軟的,還在輕微發抖——大概剛才摔怕了。
到了那塊石碑前面,蹲下來看上面的字。是前朝一個什麼知縣題的詩——字跡被雨水衝得模模糊糊,只剩下最後一句勉強辨認:“一水東流去,萬事轉頭空。”手指摸著冰涼的碑面,石頭上的刻痕在指尖下凹凸起伏。正在想前朝知縣這個人生感悟跟自己有什麼關係,身後傳來——
撲通。
回頭的時候,河面上只剩下一團黃色的毛在急流中拼命掙扎。四隻短腿在水底下亂刨——但因為腿太短,刨水的效率大概等於一根筷子在水裡攪。那撮白尾巴尖在渾黃的河水中越來越遠。
元寶掉進去了。
身體在大腦完成“跳還是不跳”的風險評估之前,已經跳進了河裡。
水很急。比想象的要急得多。而且很冷——春天融雪後的山澗水,刺骨的程度僅次於瑤池。身體入水的第一秒就感受到了一種熟悉的恐懼——不是怕水,是怕沉下去。一年前在另一個世界沉過一次,沉到了大明。這次不能再沉了。衣服吸了水之後往下一墜,整個人被往下拽了一截。
用前世在密歇根湖學的自由泳拼命往前遊。但只有一副七歲小孩的身體,手臂太短了,划水效率大概等於元寶在河裡刨水。每次抬頭換氣能看到遠處那團黃毛還在漂——元寶已經不掙扎了,大概是遊累了,被水流推著往下游走。嘴裡灌進了河水,河水是渾的,有股雨後的泥腥味和上游衝下來的松針味。
“Yuanbao! Stay! Stay! Dont give up!”
用英語喊的。在水裡對一條中國土狗喊英語——操,這種荒唐程度大概只有他的人生能做到。
追了大概一百尺。感覺手臂開始發麻——肌肉到了極限之後發出抗議的訊號,手臂上的皮膚被冷水泡得失去了一半知覺。被什麼東西從後面猛地托住了。一隻胳膊。粗的。把他攔腰提了起來。
大哥。
大哥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河裡了。一隻手提著三郎的衣領,另一隻手往前劃了幾下——大哥划水的效率比他高了不知道多少倍,每一劃都能往前推進一大截。整個人猛地往前一撲。那隻粗大的手從水裡抄起了那團已經快沉下去的黃色皮毛。
兩個人加一條狗在河邊的淺灘上躺著喘氣,渾身溼透,像三隻被淹了窩的田鼠。淺灘的石頭硌著後背,但此刻沒人有力氣換個姿勢。元寶躺在大哥肚子上,還在咳水——每次咳水的時候整個身體都縮一下,發出一種溼漉漉的嗆咳聲。三郎躺在旁邊,感覺手臂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大哥躺在最底下,沒有說話——在喘氣。胸膛劇烈起伏,上面的元寶隨著起伏一上一下。
歇夠了,大哥把元寶往三郎懷裡一塞,自己坐起來擰衣裳。水從衣角滴下來,他擰了擰,又擰了擰,半天沒說話。三郎抱著元寶,看見大哥手背上劃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滲血——大概是跳下來時被河底的石頭蹭的。他想說什麼,大哥先開口了:“狗命也是命。你跳,我跳。下回再這樣,先喊我。”三郎“嗯”了一聲。大哥站起來,把三郎連人帶狗一起扛上肩頭,往家走。七歲的三郎趴在大哥寬厚的肩上,元寶趴在他懷裡,一人一狗都溼透了,可大哥的肩頭是熱的。
祖父趕到了。
站在堤岸上,手裡拄著柺杖。看著河灘上三個渾身是泥的唐家子孫,臉上的表情從“我以為你們淹死了”變成“你們還活著感謝菩薩”,變成“你們兩個加一條狗都該挨板子”。嘴唇在抖——不是冷,是剛才跑過來的時候急出來的。
那天晚上跪在祖父面前挨訓。祖父的訓斥很長,分為三個板塊:第一,私自下河有多危險。第二,七歲孩子不該在急流中游泳。第三——
“為了救一條狗你連命都不要了?”
“他不是狗。”三郎說。
“那是什麼?”
“家人。”
祖父看他。看了很久。把柺杖收起來。把一杯熱薑茶放在他手裡。茶杯燙得手指發紅,姜味辣得沖鼻子。柺杖放在牆角的聲響很沉。
“喝了。以後別跳了——要跳也要叫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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