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把他的話轉述給唐老三。唐老三半信半疑地讓人把圓木調了個角度。調整的時候圓木在泥地上滾了一下,碾過一片積水,泥水濺到了他自己褲腿上。
“一——二——三——推!”
石板動了。
不是一點一點,石板在幾根圓木上滾動,石板跟木頭接觸的地方發出一種沉悶的、有節奏的咕嚕聲。不是尖銳的摩擦聲——是那種圓的東西在圓的東西上滾動的時候發出的、幾乎像是被馴服了的低吼。六個漢子的手只是扶著,保持方向,嘴裡的號子聲從“嘿——呀——”變成了“哎——?”——他們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為什麼突然不需要用力了。
石板大概移動了幾十步。
整個村口安靜了大概五秒鐘。安靜到不遠處井邊有人打水,水桶碰到井沿的聲音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開始說話了。同時。
“這——這他媽怎麼做到的?” “圓木頭!石頭放在圓木頭上就能滾!” “誰想到的?” “唐家那個三郎!抓周抓了兩樣的那個!” “他才三歲!三歲!”
唐老三走到大哥面前。低頭看著三郎。他的臉上混合著驚歎、困惑、和一種“我這輩子是不是白活了”的表情。他嘴裡的旱菸已經熄了,菸袋鍋子拎在手裡忘了點。
“三郎——你咋知道這個的?”
三郎眨了眨眼。在三歲小孩的表情庫裡,“無辜的眨眼”大概是最有用的武器。這次眨得比較自然——練了快一年了。用他能想到的最天真語氣。
“圓的。圓的會滾。看到的。”
唐老三張了張嘴。閉上了。看著三郎。又看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圓圈。最後搖了搖頭。下巴那顆痣上的毛又抖了一下。轉身對著還在犯愣的六個漢子吼了一句——大概是給自己找回一點村長權威。
“愣著幹嘛!把新木頭放牢,繼續滾!明天還得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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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爺爺把三郎單獨叫到了自己房裡。房裡有一股舊書和松煙墨混在一起的味道,牆角那個樟木箱子大概是今天開啟過——樟木的氣味比平時濃。
“坐。”指了指炕沿。
三郎坐上去。腳夠不到地面——三歲小孩的腿太短了,懸在炕沿外面晃來晃去。儘量讓脊背挺直,像爺爺那樣。炕沿的木頭被坐了幾十年,磨得比鏡子還滑,蹭著屁股底下有點涼。
爺爺沒有說話。在燈下翻著一本很舊的書——不是《三字經》,是一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黃曆。翻頁的時候紙發出一種酥脆的聲音,讓人擔心翻太快會碎掉。翻了很久,在查什麼東西。油燈的燈芯爆了一下,炸出一個小火花。爺爺沒抬頭。合上書。抬起頭看著三郎。渾濁的瞳孔裡面那根針比白天更亮了。
“三郎,你今天在地上畫那個——是你自己想的嗎。”
三郎的心臟收緊了。這是爺爺第二次問這種問題了。第一次是“字是眼睛,不識字的人看不見世界”。那次矇混過關了。一個三歲孩子不可能憑空知道這些。手指在炕沿上摳了一下——木頭的紋理在指甲底下,一道一道的。
“看到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緊張的時候聲音會不自覺變高,這一點無論說哪種語言都藏不住。“木頭是圓的。圓的——好滾。”
爺爺看他。看了很久。久到三郎後背的汗把粗布小褂浸溼了一小片——貼在皮膚上,先熱後涼。久到燈芯又爆了一下。久到他聽見窗外元寶在追一隻夜行的貓,爪子踩在院子的碎石子上,嘩啦啦一陣響,然後遠處傳來貓在屋頂上逃跑的聲音。
爺爺笑了。不是白天的哈哈大笑。是一種更輕的、更像是給自己笑。用手在三郎頭頂上拍了拍。
“三郎,”聲音很輕,只有兩個人能聽到,“我上次跟你說過——鬼門關走一趟回來的人,總會帶點靈氣。那天我信了。今天我更信了。”
彎下腰。膝蓋又咔嚓響了一聲。讓自己視線和三郎的視線平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鋪滿了油燈的光。
“不管你是開了竅還是帶了什麼回來——你是唐家的人。唐家的人,做什麼都可以。”
三郎看著爺爺。看那雙渾濁瞳孔深處那根從未折斷的針。爺爺給他的異常找了一個這個時代能接受的解釋。不是穿越,不是換人——是“開了竅”。村裡老人信這個。觀音菩薩會點化從鬼門關回來的人。爺爺把這件事塞進了他能理解的框架裡,然後關上了門。不必再追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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