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平川的第二次出手比墨汁高階了一點——他選擇了課堂。
趙先生那天講《千字文》。秋雨剛停,課室裡的空氣潮溼得能擰出水來,窗戶紙被水汽洇得半透明。李文進把雜糧餅子揣在抽屜裡——今天餅子還剩一半,大概他娘昨晚多磨了一碗雜糧面。周明遠的目錄冊照常壓在課本下面,今天翻到了“徽州刻書坊”那一頁。蘇文卿在抄板書,手指上有昨天紡線留下的紅印——不是傷,是線在手指上反覆摩擦磨出來的。
講到“閏餘成歲,律呂調陽”,趙先生隨口問了一句:“誰知道『律呂』是什麼意思?”全班沉默。後排有人低頭假裝在寫字,馬平川前面的胖男孩正用毛筆在桌角畫一隻烏龜。趙先生的目光掃了一圈,正準備自己回答。
馬平川舉手了。趙先生揚了揚眉毛——馬平川主動舉手,這個場景在私塾歷史上大概相當於哈雷彗星迴歸。“先生,唐逸肯定知道。他是我們班最聰明的。”
三郎的後背肌肉自動繃緊。前世競選時有個術語叫“negative pring”——先給你戴一頂高帽子,讓你在公眾面前出醜。馬平川這句話翻譯成競選語言就是:“我的對手對這個問題有很深的研究,請他來回答。”然後等著他翻車。這套路三郎見過——不是在美國,是在爺爺教的《論語》裡。子貢問孔子“賜也何如”,就是想聽孔子說“你比顏回差遠了”。兩千多年了,人類在挖坑這件事上毫無進步。
趙先生看了馬平川一眼。那個眼光的停留時間比看其他學生稍微長了一點——大概長了一秒。然後轉到三郎。
“唐逸,你知道就說。不知道也沒關係。”
三郎站起來。“律呂是古代用來定音律的十二根竹管。六律六呂,合稱十二律。『律呂調陽』的意思是陰陽調和——”他頓了一下,腦子裡閃過“harnic resonance”——“——音樂和諧。”
趙先生放下書。摘了老花鏡。課室裡的空氣忽然變薄了。旁邊那個畫烏龜的胖男孩把筆放下了。
“你怎麼知道的?”
“爺爺教的。”
這不是謊話。爺爺確實教過他音律——雖然只教了最基本的“宮商角徵羽”。剩下的部分是前世在喬治城大學旁聽中國音樂史的殘留記憶。他記得那天教授在黑板上寫了“律呂”兩個字,說這是人類最早的十二平均律雛形。他當時在筆記本上畫了一下午的竹管長度比例。現在這些東西從一個明朝私塾先生的嘴裡冒出來,然後他用“harnic resonance”在心裡翻譯了一遍,然後說出口的是“音樂和諧”。三套系統攪在一起。反正爺爺不會拆穿他。話說回來,有個識字的爺爺當擋箭牌,大概是穿越以來最大的運氣——他後來才意識到,不是運氣。是爺爺故意的。爺爺每次被問到“這孩子從哪裡學的”,從來不說“我也不清楚”。
他每次都點頭。替他擋了所有的箭頭。這個沉默的老頭,從第一眼起就在替他站崗。
趙先生把老花鏡重新戴上。默然片刻,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
“剛才講到『律呂調陽』,你們只聽到了音律。但《千字文》這一段的真正意思是——天地執行有它的秩序。閏餘調整曆法,律呂調和陰陽。古人相信,如果曆法準了、音律對了,天下就會太平。”
他用戒尺敲了敲黑板。“這才是你們將來要學的。不是背字。是懂道理。”
全班安靜了大概三秒。胖男孩的畫筆停在烏龜的尾巴上。李文進停下了掰餅子的手。
然後趙先生補了一句:“馬平川,你把『律呂調陽』這四個字抄二十遍。下次你推薦別人回答問題之前,先把問題搞懂。”
後排有人笑出聲。不是嘲笑——是那種“先生終於說了我們一直想說但不敢說的話”的笑。馬平川的臉從白色變成粉色,從粉色變成深紅。他拿起那支刻了“平川”兩個字的湖州毛筆時,手指捏得發白。筆桿在指節間發出很細微的吱嘎聲。
下課之後,三郎收拾書本。馬平川從他桌旁走過,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音量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到。
“你不就是抓周抓了本書嗎。裝什麼。”
走了。綢衫在秋天午後的陽光裡泛著微光。三郎看他的背影。這句話的資訊量很大——馬平川知道他抓周的事。他不在場。說明有人跟他說過。而願意跟他說話的人,不會只說抓周。還會說石碾的事、水渠的事、偷雞賊的事。馬平川對他了解的程度,比他以為的要深。他突然有點想念三叔。三叔也酸,但三叔酸得不這麼拙劣——三叔酸你的時候,你至少能感覺到他酸得有原因。
蘇文卿從旁邊站起來。“他下次不會再在課上刁難你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這次被趙先生罰了抄寫,回去他爹肯定罵他。他爹罵完他,他就會把賬算在你頭上。下次就不是課堂提問了。”蘇文卿把書收進布包裡。布包上打了三個補丁,針腳比長衫上那個藏青色補丁整齊得多。“走吧。我跟你一起出校門。”
三郎看了他一眼。“你怕他堵我?”
“不是。”蘇文卿背上布包,嘴角那個向上的弧度還在。“我是怕你堵他。你剛才在課堂上多說了那句話——你知道比趙先生講得還多。馬平川聽不出來,但我聽出來了。”
兩人一起走出祠堂門口。秋天的陽光從歪脖子柳樹的縫隙裡灑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走出十來步,窗臺上壓著一張紙。“律呂調陽”。紙的角落沒有畫花。只有一個倉促的墨點——大概是今天來晚了,來不及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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