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之瑤池穿越》第27章 同窗(1)

作者:九日游之·21小時前

私塾開學第三天,三郎已經把班上每個人的底細摸了個大概。前世競選團隊有個“對手研究組”,專門分析競爭者的弱點、資金來源、投票記錄。今世沒有團隊,但技能還在——只不過研究物件從參議員變成了十來個流鼻涕的農家孩子。課室比國會聽證會小,但資訊密度不低。每個人坐的位置、帶的午飯、看人的眼神——都是一份沒有寫出來的財務申報表。

第一排靠門坐的是李文進。他家是佃農,每年交完租子剩不下多少。午飯從布包裡掏出兩個雜糧餅子,偶爾有一塊鹹菜。餅子是用手掰著吃的——不是掰一塊咬一口,是掰成很小很碎的顆粒,一粒一粒放進嘴裡。這樣吃得更久。三郎注意到他每次掰餅子之前會用袖子擦一下手指——不是愛乾淨,是怕手上的泥蹭到餅子上,浪費了糧食。

有一天他的布包是空的。三郎把自己帶的餅掰了一半放在他桌上,什麼都沒說。李文進看了那半張餅看了好一會兒——不是不好意思拿,是在做一道無聲的算術題:如果今天吃了這半張餅,明天還不上怎麼辦。最後他把餅收下了。從那天起他把凳子挪到了三郎旁邊。不是感激。是一種更實際的東西——他知道三郎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第二排中間是周明遠。他爹是鎮上最大的糧商,家底夠買下整個私塾再蓋一個新的。午飯是食盒——三菜一湯,丫鬟送到門口。但他上課時從來不抬頭看趙先生。他把課本翻開,下面壓一本自己手抄的冊子——裡面全是書名、刻書坊、版本號——偷偷翻看。趙先生叫他起來背書,他“呃”了半天,直到旁邊的同學小聲給他提詞。坐下之後繼續翻那個目錄。他對《論語》的熟悉程度遠不如他對蘇州刻書坊書目表的熟悉程度。但三郎後來才發現他翻目錄不全是為了玩——有一回翻到“醫書類”那頁停了很久,手指在紙上劃來劃去,劃的是《本草綱目》。他祖母咳了一冬天,他爹請過三個郎中都治不好。全班沒人知道這件事。周明遠自己也從沒提過。

三郎懂這種沉默。前世他見過太多——參議員在聽證會上大談國防預算,其實他兒子剛從阿富汗回來,少了半條腿。所有人都有一張桌面上的臉和一張桌面下的臉。區別只在於,在華盛頓這兩張臉隔得遠,在私塾裡隔得近——近到你能在午飯的餅子裡吃出區別。

後排坐的是馬平川。地主家兒子,他爹馬文忠在鎮上有一百多畝地。穿的是綢衫——整個私塾唯一一個。帶的毛筆是湖州產的,筆桿上刻著“平川”兩個字——不是他自己刻的,是定製的。第一堂課就給三郎來了個下馬威:在他的凳子上放了墨汁。

三郎進門前瞄到了。不是墨汁——是凳子上的反光不對。綢緞的反光是柔的、漫射的。墨汁的反光是亮的、像一小片靜止的水面。前世在國會山見過無數類似的東西——演講稿被人“不小心”刪掉、話筒“碰巧”沒聲音、對手在他上臺前臨時更改發言順序。放墨汁這種級別的試探,連初選都進不去。但手法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發信人想傳達的資訊:我看到了你。我不喜歡你在這裡。

他側身一讓,坐到了旁邊的空位上。凳子沒事。

馬平川的表情像吞了一隻蒼蠅。旁邊幾個等著看熱鬧的孩子集體發出失望的“切——”。那一瞬間三郎注意到了兩個細節:李文進沒有跟其他人一起“切”——他低頭看著自己那塊雜糧餅子,悶頭嚼。周明遠也沒有——他的目光從馬平川臉上掃到三郎臉上,然後翻了一頁他的目錄冊。這兩個人都在做了同一個選擇:不站隊。

不站隊——在政治裡,這叫“搖擺州”。誰也不得罪,等局勢明朗了再下注。七歲的孩子當然不懂什麼叫“搖擺州”,但生存本能讓他們做出了同樣的選擇。在私塾這個小生態裡,馬平川是既得利益者,三郎是 newer(新來的)。老練的政客不會在第一週就站隊——先看民意。

蘇文卿在旁邊看到了全過程。他用氣聲說了一句話:“那個凳子是馬平川放的。別理他。他爹有錢,他有錢就應該有人怕他。”

“有人怕嗎?”

“沒有。”蘇文卿蘸了墨,低頭繼續抄《千字文》。嘴角那個向上的弧度還在。“但沒人告訴他。他沒人反駁就等於預設。他爹就是這麼成功的——做了很多沒人反駁的事,就以為大家都同意。”

三郎看了蘇文卿一眼。這話說得——七歲的小孩不該有這種洞察力。但蘇文卿有。他窮,但窮得清醒。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當家當久了就學會了看人——因為看錯人是要吃虧的。富人家的孩子不一樣,他們看錯人也能過日子,所以馬平川永遠學不會看人。

趙先生進來了。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裡一摞毛邊紙,一壺墨,一把戒尺。戒尺是舊的——竹面被手汗浸得發紅,邊角磨圓了。三郎估計這把戒尺的“服役年限”比他的年齡大兩倍。

“今天講『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趙先生的教書方式跟三郎想象的不一樣。他不是照本宣科——他先把八個字寫在毛邊紙上,貼到牆上,然後坐下來,喝一口茶,開始講故事。

“天——不是天上的天。是你抬頭看見的那個最大的東西。你爹種地看天,你娘曬衣裳看天,皇帝打仗也看天。誰也躲不開天。所以天字排第一。”

“地——你腳踩的。你爹靠它吃飯。踩實了才能站穩。所以地排第二。”

三郎在心裡翻譯:天是外部環境,地是資源基礎。這老頭用最樸素的話講了地緣政治學的基礎課。

“玄——不是黑。是深。天深得看不見底。你夜裡抬頭看天,看到黑——那不是黑,是深。深到你眼力夠不著。”

“黃——地是黃的。黃河的黃,黃土的黃。你腳下的土是黃的,你碗裡糧食是黃土地上長出來的。”

他講到“宇宙洪荒”時,停了一下。喝了口茶。目光掃過全班——馬平川在下面偷偷用毛筆畫馬,李文進在認真用樹枝在泥地上跟著寫,周明遠的目錄冊已經翻到了新的一頁。

“宇——上下四方。宙——古往今來。合起來就是所有地方、所有時候。你們在這間屋子裡坐著,以為這就是全部。其實你們坐的這把椅子、踩的這塊地、看的這片天——只是『宇』裡一小粒塵。”

三郎心裡一震。前世他在喬治城大學旁聽東亞研究課時,教授講過“宇宙”這個詞的語源。但教授講得乾巴巴的,PPT上幾行字,學生昏昏欲睡。趙先生沒有PPT,沒有學位,沒有tenure(終身教職)。他有的只是一把戒尺和一壺墨。但他講出了“宇宙”的重量。

放學的時候,三郎收拾書本準備走。走到門口,餘光掃到祠堂側面的窗戶外面有個人影。很矮。大概跟他差不多大。躲在窗框後面,只露出半個頭。他走出去的時候放慢了腳步——窗臺上放著一張紙,上面寫著幾個字。字跡很細,用的是削尖的樹枝蘸灶灰和水寫的——不是墨。墨有松香味,這個沒有。“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第八個字寫錯了,“荒”少了一點。

他把那張紙拿起來,從自己書包裡抽出一張毛邊紙——今天趙先生教的《千字文》前十六個字。他把紙對摺,壓在窗臺上。走了。沒有回頭。他不知道窗外那個女孩是誰。只知道她每天都來。站在窗外一個時辰。趙先生講到哪,她就用樹枝在泥地上跟著寫。他以前沒注意。現在注意了。話說回來,一個不能進學堂的女孩天天站在窗外聽課——這份倔勁,比私塾裡一半男生都強。也比馬平川的墨汁高階。至少她的武器是樹枝,不是陷阱。

第二天早上去私塾,窗臺上的紙不見了。壓在鵝卵石下面的換了一張新的。上面寫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八個字。那個“荒”字少的一點補上了。紙的角落畫了一朵小花。很小。四片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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