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之瑤池穿越》第38章 餘波(1)

作者:九日游之·17小時前

田稅的事在村裡傳開的速度比三郎預想的快。不到三天,全村都知道唐家“主動去縣衙補登了田契”,省了三年罰金。傳話的人各有版本——有人說二叔在綢緞莊聽來的門道,有人說祖父年輕時縣學認識人幫了忙,有人說是唐家祖墳埋得好。只有村長唐老三的版本最接近真相。

“唐家那個三郎——抓周抓了兩樣的那個——在趙先生那學了本朝律法。主動補登只補當年,不罰三年。”

這話是村長在打穀場上說的。三郎沒聽到。是李文進第二天在私塾裡轉述的。李文進說的時候語氣平淡,像背一段跟自己無關的課文。但說完加了一句:“我爹讓我問你——那個主動補登的規矩,在律法哪一條。我家也有塊田,田契上少寫了半分。”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我爹還讓我跟你說——謝謝。他說這輩子沒跟一個七歲孩子說過謝謝,不知道怎麼開口。所以讓我說。”

三郎點了點頭。李文進也點了點頭。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但那天中午李文進掰餅子的時候,把餅子掰成了兩半——一半給三郎,一半自己留著。三郎接過那半張餅子,認出這是他第一次掰給李文進的那種掰法。不是碎粒,是大塊。不是省著吃,是分著吃。

三郎把那本書名告訴了他。趙先生那本舊得發黃的《大明律例便覽》。趙先生確實講過其中幾條。至於其餘的——他不能說是從哪知道的。

當天晚上,李文進他爹去了縣衙。第二天鄰村又去了兩戶。到第三天,村長老三在打穀場上說了一句被全村記了很久的話:“唐家三郎——一個小娃,幫咱們村省了幾十兩罰金。”

這話後來傳到了馬文忠耳朵裡——也傳到了趙先生耳朵裡。趙先生第二天上課多看了三郎一眼,什麼都沒說。但下課後在三郎桌上放了一本新的《大明律例便覽》——不是借,是給。扉頁上三個字:“學以致用。”三郎翻開扉頁,發現這三個字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跡很淡,像是猶豫了一會兒才加上去的:“授者趙。”

趙先生寫名字從來只寫在自己書的扉頁上——而且是借給學生的書他才會寫名字,因為怕丟了。這本是給的。不需要寫名字。他寫了。大概是想說:這本書是我給的,將來你成了舉人進士,別忘了你是從哪間漏風的祠堂偏院裡出來的。

二叔的雜貨鋪那邊也有了變化。以前村裡人進門先看貨,現在進門先看二叔,然後看三郎在不在。不在就問“你家那個侄子呢”。二叔統一回答:“在私塾。”然後對方就把本來只買半斤鹽的量加到一斤,順便說兩句“你家侄子以後不得了”。二叔每次聽到都笑——那種既想保持謙虛又實在憋不住的笑。

更讓二叔意外的是,連鎮上綢緞莊的周老闆都來了。不是來買鹽的——是來“看看”。在雜貨鋪裡轉了一圈,看了二叔一眼,說了一句話:“唐掌櫃,你那個侄子——上次在我店裡看賬本,我就覺得這小孩不太一樣。”然後走了。買了一卷線。周老闆從來不買線——他自家賣布,線是布莊的配套商品。他買線只有一個原因:找個理由進來看一眼。

三郎注意到二叔那個笑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客戶誇我兒子”的笑。現在是“客戶誇我合夥人”的笑。這個區別二叔自己大概沒意識到。

祖父也注意到了。有一天三郎路過棗樹下,祖父坐在竹椅上喝茶。忽然說了一句:“你二叔這兩天笑得跟撿了銀子似的。鋪子生意好了?”“還行。”“不是還行。是你幫他省了一整年的罰金。他笑不是因為賺了——是因為你。”祖父喝完杯裡最後一口冷茶,把杯子擱在竹椅扶手上。杯子輕磕了一下,像算盤珠子碰了一下邊框。

有天傍晚,二叔回來得比平時早。把三郎叫到棗樹下,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他手裡。不是麥芽糖。

是一把新算盤。珠子還有剛打磨過的木頭清香。邊框是棗木——跟院子裡那棵棗樹一樣的木頭。

“你上次幫我省的那筆罰金——夠買十把算盤。先買一把。剩下的存著。”

三郎低頭看那把算盤。珠子撥起來聲音很脆。邊框上刻了兩個很小的字——“唐記”。不是刻進去的,是先用筆寫上去,然後用刀尖順著筆畫描了一遍。二叔以前在算盤上不打任何標記。這把刻了。

“二叔,這個算盤——給我自己用,還是給唐記用。”

二叔嘴裡那根空菸袋鍋子在嘴角停了一拍。“有什麼區別?”

“給自己用的算盤,打的是自己能賺多少。給唐記用的——打的是唐記能走多遠。”

二叔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下來。沒說話。因為他忽然發現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在那把算盤上:刻的是“唐記”,不是“唐逸”。三郎問的是一間雜貨鋪以外的東西。

“唐記以後不只是雜貨鋪。”三郎說。“你看今天來鋪子裡買鹽的老太太——她本來是去鎮上買的。她鄰居上次多拿了一根針,跟她說唐家鋪子多給東西。一根針換一個鄰居,一個鄰居換一條巷子。唐記以後可以是任何東西。”

二叔看著兩把算盤並排放在櫃檯上——舊的打了二十年,珠子溫的悶的。新的剛刻了字,珠子脆的亮的。

“你爺爺說你自有出路。”二叔把菸袋鍋子重新叼回嘴裡,空的。“我以前不知道出路是什麼。現在知道了——出路不是賺多少錢。是這把算盤將來能打多大的賬。”

窗外棗樹葉子嘩啦啦響。元寶趴在算盤旁邊,尾巴掃著櫃檯腿。舊的算盤珠子溫的,新的算盤珠子脆的。都在等明天。

那晚三郎把趙先生給的新《律法便覽》翻開。扉頁上“學以致用”下面那行“授者趙”在油燈下泛著淡墨色的光。他往後翻了幾頁——書頁是新的,還沒被任何人翻過。趙先生大可以把這本書留著自己用,或者給下一個學生。他給了三郎,還在扉頁上寫了“授”字。不是“贈”,不是“送”。是“授”——從老師到學生的單向傳遞。三郎把書合上,跟兩把算盤並排放在床頭。

閉上眼之前撥了一顆新算盤的珠子——聲音脆,在安靜的夜裡格外響。然後撥了一顆舊算盤的珠子——悶的,但餘音比新的長。兩把算盤和一本律法書。一把打唐記的賬。一把打自己的賬。一本書——打一個從漏風的祠堂偏院裡傳過來的東西。

第二天早上起來,窗臺上多了一隻木頭削的小算盤。珠子不能撥——是刻死的。上面歪歪扭扭刻了兩個字:“唐記”。刀法很新,一看就是昨晚趕工的。三叔從來沒削過算盤。他的刀法只削活物——鳥、兔子、松鼠、貓。這是第一件不是活物的東西。大概是因為算盤雖然不是活的,但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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